「組長,有空記得回來探望我們啊。」
「快拿刀子給組長切蛋糕……」
「哦,發生什麼事嗎?」
這句話一傳出,除了關振鐸之外,所有人都不禁僵住。站在眾人身後的,是身穿筆挺西服、頭髮梳理整齊、一臉凜然正色的曹坤總警司,比關振鐸年長四歲的曹警司是刑事情報科總指揮官,為人不苟言笑,一天裡有二十三個鐘頭眉頭緊蹙,大部分刑事情報科的警員對他既敬且畏。蔡督察和部下沒想到頂頭上司突然親臨b組辦公室,慌忙立正,而駱小明則最狼狽,因為他雙手捧住蛋糕,一時間找不到地方放下,卻又不得不對上級行禮。
「曹sir,有特別事情找我嗎?」關振鐸站起來,從容地說:「手足們剛好準備了蛋糕,給我慶祝退休。」
「這樣啊……我晚點再來?」曹警司轉身指了指後方。
「不、不!」蔡督察連忙說:「我們先離開,請您們慢慢談。」
曹警司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第一隊的成員們立即抓住機會退出關振鐸的辦公室,最後一人更謹慎地把門帶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下屬們離開後,關振鐸笑道「」曹兄,你嚇死他們了。」
「只是他們膽小吧。」曹警司聳聳肩,坐在桌子前。曹坤跟關振鐸相識多年,雖然他老掛著冷臉,但在老朋友面前他不會擺架子—縱使他是對方的上司。
「你特意過來,有重要事情嗎?」每個星期刑事情報科會舉行例會,各組組長向指揮官及副指揮官報告,但都是在會議室進行。曹坤難得一回親自走進b組的辦公室。
「今天你退休嘛,我當然要走一趟囉。」曹警司說罷,從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關振鐸開啟一看,是一支銀白色的墨水筆,「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是喜歡用筆吧,雖然現在都用電腦寫報告了。」
「啊……謝謝。」關振鐸收下禮物,雖然他覺得筆只要能寫就好,精緻的墨水筆有點浪費,他笑著說:「其實我退休後也很少有機會再用筆了,你想我用它來撰寫回憶錄嗎?」
「除了給你紀念品外,我來是再次確認你的意願。」曹警司身子前慣,直視著關振鐸雙眼說道。
「曹兄,你知道我去意已決,多說無益。」關振鐸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在部門裡,論資歷、論才能、論人脈,還是你最優秀。我明年一走,cib裡就沒有夠份量的指揮官了。阿鐸,你還年輕,『翻閹□』五年坐我的位置,一哥□也求之不得啊。」
i□香港警務人員在退休領取退休金後,可以申請以合約形式繼續在警隊工作,俗稱「翻閹」。合約聘用最多四期,每期兩年半,完成合約後更會有合約完成金。即使是「翻閹」,警員通常也會在五十五歲後不獲續約,但高階警員——例如憲委級的人員——可能會破例,因為他們的經驗難以取代。/i
i□一哥:香港譬務署長的俗稱。來由是警務處長的官方座駕車牌為1號。/i
關振鐸很清楚,曹警司在明年就會退休。曹坤的家人已移民英國,他自己亦早獲得居英權,只是一直留在香港警隊。香港不少人對主權移交後的社會環境存有疑問,於是選擇移民外國,雖然英國政府否決了讓全香港數百萬市民獲得英國國籍的提案,但為了防止香港公務員大量流失,削弱政府工作能力,特意推出居英權計劃,讓合資格的香港公務員申請,要他們安心留在香港工作。所以,這些公務員的家人往往先一步移居英國或其他英聯邦國家,他們的子女更往往在外國留學,然後落地生根。
「不啦,把機會留給其他人吧。」關振鐸說:「小劉也很適合嘛,而且他比我年輕,我,翻閹『五年』結果到時一樣要面對青黃不接的問題,倒不如及早處理,讓年輕的傢伙們邊做邊學。」
「雖然小劉不錯,但他太感情用事了。」小劉是情報科的a組組長。「阿鐸你知道,情報科的頭兒要頭腦冷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其實小劉比較適合在地區工作……」
「曹兄,你別多費唇舌了。我本來就只喜歡做分析推理,你叫我只做策畫工作,我一定受不了。你不是很清楚嗎?我升級高階警司卻仍然當組長,也是你的主意啊。」
在情報科,一般組長都只是警司級,只有副指揮官是高階警司,多年前關振鐸晉升至高階警司,但保留組長的職務,就是曹坤衡量各人能力後的特殊安排。
「唉,阿鐸,我敗給你了。」曹警司慣常地皺一下眉,說:「那你要不要聽,二號方案?」
「什麼「二號方案」?
「『翻閹』,但不是坐我的位置。」
「那你叫小蔡怎辦?他已準備好接替我的工作……」
「不,我不是叫你繼續做b組組長。」曹警司緩緩說道:「我跟洪處長討論過,讓你以特殊顧問的身份,為警隊服務,名義上仍是屬於情報科,但你有自由協助調查任何案子—當然,這要由負責的部門提出委託,你才可以插手,我們可不想幹預各警區的內務,打擊士氣。」
「咦?」雖然關振鐸推理能力非凡,他倒沒預料上級們會提出如此破格的提議。曹警司口中的洪處長是洪家成高階助理處長,是警隊「刑事及保安處」的主管,刑事情報科及毒品調查科等等均隸屬於其下,洪家成只有四十一歲,是擁有大學學位、加入警隊時已是督察的菁英分子,跟曹坤和關振鐸這些從低階警員做起的員警很不一樣。
「這是我們想出最好的方案了,我不想強迫你,但請你好好考患一下。九七後,大家都不知道會面對什麼挑戰,你的經驗一定有顯著的作用。」
關振鐸沉默下來。這個提案對他來說莫名地吸引,但他一心離開警隊,一時之間無法作出決定。能回到前線調查,但又不用考慮身體負擔,這大概是最完美的做法了,只是,關振鐸是個思慮周詳的人,就像分析情報一樣,他不會貿然說出結論。
「我……先考慮一下。」關振鐸回答,「我什麼時候需要回復?」
「七月中之前,你可以慢慢考慮。」曹警司站起來,說:「你本來的退休日是下月中吧,在那之前答覆就行。」
關振鐸送曹警司到房門前,曹警司說:「阿鐸,不管你接不接受提案,我也再跟你說句,恭喜退休。你我都知道,在警隊能平安退休,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嗯,曹兄你說得對,謝謝。」關振鐸跟曹警司握手,開啟房門。
b組辦公室裡各人在自己的位置埋首工作,有人一臉凝重地講電話,有人大力翻閱檔案。曹警司離開辦公室後,關振鐸以為手下們會解除這副故弄玄虛的神情,但他細心一看就察覺有異,那股緊張的氣氛並不是裝出來做給頂頭上司看。
「組長,有案子。」蔡督察看到曹警司離去,匆忙向關振鐸報告:「剛才港島總區傳來訊息,再有『鏹水彈』事件發生,目前港島重案組一隊正在跟進,唉,我們才剛說沒線索調查不了,真是一語成讖……」
「港島?」關振鐸皺一下眉。「不是旺角?」
「這次就在附近,在中區嘉鹹街市場。」蔡督察回答道:「暫時不知道是旺角的犯人選是模仿犯,我已派人詢問詳情,另外手足們正在整理舊資料,只要新證據一到,我們就能做交叉分析。」
「好,有進展再告訴我。如果能鎮定同一個嫌犯,我們就要知會西九重案。」關振鐸拍了一下蔡督察的臂膀,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在椅上,心想這案子有任何後續,也得由小蔡一人負責——畢竟自己明天就不在,無法再作出任何指示了。
雖然關振鐸決定放手不管,但他沒關上房門,一邊稽核最後一批行動報告,一邊留意著第一隊成員的動態。在電話聲、交談聲此起彼落間,他聽到案件的初步訊息——四瓶水管疏通劑在早上十點零五分被人從一棟舊式大樓頂樓投下,分別擲向嘉鹹街與威靈頓街一帶的攤檔。嘉鹹街市集是香港歷史悠久的露天市場,既有售新鮮食材也行賣生活雜貨,是附近居民經常光顧的街市,亦是一個著名的遊客觀光點。由於是早上市民買菜的繁忙時段,這次襲擊導致三十二人受傷,其中更有三人負傷較嚴重,被腐蝕液灼傷臉部和頭部等等。關振鐸知道,三十二人」這個數字並不一定正確,在任何案件發生初期,傷亡人數通常有誤,待傷者名單經醫院和警方核實後才能作準。現在報告有三十二位被害者,搞不好最後發覺有四十多人受傷。
半個鐘頭後,蔡督察眉頭深鎖,緊張地敲關振鐸的房門。
「怎麼了,有傷者不治嗎?」關振鐸問。
「不、不,組長,剛收到另一宗更麻煩的突發事件報告——有囚犯趁著到醫院診症時發難,越柙逃走了。」
「哪兒?瑪麗醫院?」瑪麗醫院位於港島薄扶林,赤柱監獄的囚犯會被送到這公立醫院求醫。
「嗯、嗯,瑪麗。」蔡督察結結巴巴地說:「但問題不是『哪兒』,是『誰』——落跑的囚犯是石本添。」
關振鐸聽到這名字,不由得怔住,八年前關振鐸加入情報科,履新第一天便參與了圍捕石本添、石本勝兄弟的行動。這兩兄弟當年位列通緝名單第一、二位,兄長石本添是個奸險狡詐的智囊,弟弟石本勝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石本勝在八年前的行動中追擊斃,但石本添不知所終。行動後一個月,警方成功找出石本添的藏身之所,將他拘捕。
而憑著散亂的情報逮住石本添尾巴的人,正是關振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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