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小明怔了一怔,他不知道師傅是在稱讚他還是在取笑他。

「小劉從cib調至西九龍總區當刑事部主管,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剷除左漢強。」關振鐸徐徐說道:「可是他一直找不到對方的破綻,而且,去年他更發覺,星夜的新進女歌手唐穎,好像是某位死去的線民的女兒。他仔細調查後,發覺唐穎真的是唐希志的孩子,雖然可能是巧合,但他害怕唐穎是因為某目的而接近左漢強—而他猜中了。那批線民遇害,小劉一直耿耿於懊,他自然想阻止唐穎以身犯險,畢竟左漢強是個冷血的傢伙。」

「劉警司找上我的時候,我裝作他認錯人。」唐穎說:「我不會容許他人干涉我的計劃,更何況員警都不可信……」

「於是小劉向我求助了。」關振鐸喝了一口茶。

「向你求助?」小明問。「所以……師傅你是行動指揮官?」

「什麼指揮官!我只是個顧問,是顧問。」關振鐸朗聲大笑道:「正因為是顧問,所以可以胡作妄為,用一些你們不敢用的手段。」

小明很清楚師傅的為人,當他說出「胡作妄為」,就代表他不按牌理出牌,用上一堆牴觸法律的方法去破案。

「首先我找上唐穎,向她說明她正在做的全是徒勞無功的事,而且萬一她能夠接近左漢強,對方一定會察覺她的動機可疑,我說過左漢強對他人的家族關係很大意,可是如果做得太過分,他亦有可能注意到。」

小明這時才發覺,原來師傅之前提過左漢強對他人的家族關係大意,不單是指楊文海,更是指唐穎。

「關警官告訴我,只要跟他合作,就能徹底解決左漢強。」唐穎神情堅毅,眼神不像十七歲少女該有的眼神,「而且,他還對我說,這計劃我不但要參與,更要擔當最重要的關鍵角色。這樣子,我就能靠自己的雙手去報仇。」

小明望向師傅,只見他露出淺淺的微笑。小明知道,師傅的口才了得,而且洞悉人心,往往能擊中他人的心理弱點,讓對方在不知不覺中就範,唐穎想要復仇,更想憑自己的力量去復仇,所以師傅才會用這種方法去完成劉警司的請求。

「我一開始就提過,只要讓任德樂踏上證人臺,左漢強的防線便會崩潰,所以這是行動目的。」關振鐸說:「蔣福是制約任德樂的第一個條件,警方得到蔣福,任德樂就會知道自己即將失去自由,接下來就是要想辦法讓任德樂放棄他所堅持的江湖道義。這行動的第一步,就是『山蛙行動』。」

「山蛙行動不是失敗了嗎?」小明問。

「山蛙行動就是為了『失敗』而設計的。」

「為了失敗?」小明瞠目結舌,追問道:「你是說,西九龍總區動用上兩百人,早預料到行動失敗?」

「沒錯,不過知道這目的的人,就只有小劉和我。」關振鐸嘴角微揚,說:「你以為像肥龍這些拆家,為什麼會反常地提早逃離現場?當然是有人洩漏情報了—不過沒有人想到,洩密的居然是行動指捧官吧。」

小明幾乎想跳起來埋怨師傅,畢竟那場檢討會議中,他被一眾老鳥圍攻得體無完膚。不過一想到劉警司沒有責備,這似乎又有點意料之內。

「……為什麼要設計一場失敗的行動?」小明把焦點放在行動上,問道。

「這是做給任德樂看的一場戲,讓他認為連警方也無法遏制左漢強的勢力,黑道老大們很清楚,警方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掃場就像季節變換一樣無可避免,然而這次大型緝毒行動竟然動不了左漢強分毫,任德樂就會有『連警方也對左漢強束手無策「的印象。左漢強不會起疑,反正他的手下們只會為保住』貨物'而邀功。」關振鐸瞄了唐穎一眼,說:「而在籌備這場『失敗任務』的同時,我指示唐穎做了幾件事,埋下伏線。」

「哪幾件事?」小明問。

「首先是向娛記透露自己有可能被日本公司挖角。」關振鐸說:「那其實是假的,不過娛樂圈一向充斥」煲水新聞□「,傳聞真實與否,根本無關痛癢,我只要這訊息流傳就好。另一方面,我要唐穎惹上楊文海。」

i□香港娛娛樂圈俗鼯,指虐假或真實性成疑的訊息。/i

小明察覺到當中的連結。「是增加左漢強和任德樂之間的衝突?」

「對,警方很早已掌握到楊文海跟任德樂的關係,不過楊文海並非黑道中人,而且任德樂一向不是主要目標,自然不多加理會。可是,在我的計劃中,他是引發事件的開端。我要唐穎在派對上對楊文海示好,當對方有進一步行動時就跟對方翻臉。左漢強以教訓得罪旗下明星的藝人作煙幕,我就將計就計,製造條件讓他對楊文海出手。他一動手,就會直接跟任德樂扯上關係。」

「但你怎樣確保派對上的事件傳到左漢強耳中?」

「小明,你以為《八週刊》的記者在場是巧合嗎?那是一場私人派對,《八週刊》有獨家報導,當然是有人帶記者進去嘛。」關振鐸邊說邊瞧向唐穎,小明才意會到,那是唐穎自導自演。

「但之後連我也被關警官騙了。」唐穎苦笑道。

「騙了?」

「他告訴我,楊文海被毆打,就能挑起任德樂和左漢強之間的嫌隙,但原來那只是第一步。」唐穎說:「我不知道自己要死一次。」

小明疑惑地瞧著面前的兩人。

「要欺騙敵人,先得騙過自己人。」關振鐸聳聳肩,說:「就算兒子被打,任德樂也不會放棄他」不出賣他人「的金科玉律,他當了這麼多年老大,很懂得衡量輕重。楊文海被打,只是個引子——讓唐穎被殺的引子。」

「襲擊唐穎的人,是師傅派去的?」

「對,都是我的一些『朋友』,他們就像這房子的主人古小姐一樣,算是某些不大見得光的行業的菁英……當然,他們口風很緊,不會向黑白兩道洩漏半句。」

「那天關警官通知我晚上一個人到佐敦道,之後又指示我步行至連翔道,我完全不知道理由。」唐穎對小明說:「當我走到一半時,突然有四個蒙面的人衝過來,我就以為左漢強識穿我們的計劃,或是楊文海的老爸來找碴。我拔腿就跑,衝上天橋後,發覺關警官站在橋上。他一看到我,就說做得好,然後拉著我從行人天橋的另一端離開了。他之後才告訴我原因,我完全沒料到這計劃要做到這地步。」

「你指的是假裝被殺?」小明問。

唐穎點點頭。

「師傅,所以那影片是你刻意安排,內容全是偽造的了?」

「看你怎樣定義『偽造』這詞語吧。」關振鐸莞爾一笑。「唐穎被殺當然是假的,橋下的『屍體』由另一人假扮,我們事前暗中監視唐穎,確認她的服飾,再讓那人穿上一模一樣的。當攝影師走到橋下死角時,他便俯伏在路上假冒灝死的唐穎。影片沒有聲音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現場根本沒有什麼『墜橋巨響』,但只要利用拍攝的停頓,就很容易讓人作出聯想。」

「那麼,那個吃了唐穎一記肘擊的矮子……」小明突然想起。

「我們也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他鼻子瘀青了一整個禮拜。」關振鐸笑道。「不過這樣正好,影片的真實性更不會讓人懷疑。」

「師傅,你們不怕演這場戲太冒險嗎?萬一有路人看到,怎麼辦?」

「小明,你弄錯因果了。就是因為沒有目擊者,我們才決定繼續計劃的。而且,你們不是連唐穎如何從寓所跑到現場也查不出來嗎?」

「是師傅你開車載她的?不,不對,剛才你說過她是在天橋上才遇到你……」

「我是坐計程車在彌敦道下車,再步行至現場的。」唐穎插嘴說。

「但你『被殺』的新聞如此轟動,那個司機怎會沒作聲?那又是師傅你安排的嗎?」

「嘖嘖,小明,你還未看穿啊,這是簡單得無可再簡單的方法。」關振鐸舉起手指頭,說:「你在二十二號早上收到影片,並不表示影片是在二十一號晚上至二十二號凌晨拍攝的嘛。那片子是在楊文海被打的兩天後,即是十八號拍攝的。」

「咦?」小明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師傅。

「唐穎『被殺』是在十八號,但沒有人知道,而她得悉計劃後,十九號繼續平常的生活,她在二十一號特意穿上十八號穿過的服裝,再在跟經紀人分別後『失蹤』,二十二號凌晨,我們只在現場做了兩件簡單的事——在」伏屍『的位置潑上跟影片吻合的血液』加上延伸至馬路旁的血跡,再用水沖刷掉,以及在路邊的坑洞丟下唐穎的手提包。兩件事加起來花不到兩分鐘,比起十八號晚上演出的重頭戲輕鬆多了。」

小明啞然失笑。既然唐穎並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謀,那一切環境證據和時序都變得不可信。他霍然想起師傅在車上說的一句話,不由得苦笑起來。——「唐穎這案子你是無法解決的,因為對手太壞了。」

師傅說的「對手」並不是左漢強,而是關振鐸自己。

「二十二號早上,把光碟混進警署信件的人是師傅嗎?」小明沒好氣地問。

「不,是小劉。對套上面的字都是他寫的。」

小明滿以為自己不會再被師傅的話嚇倒,但他確實沒想過總區刑事部指揮官居然是幹這事的人。

「那屍體呢?青山灣發現的屍體不是證實了是唐穎嗎?」

「不,那是我提過的港島區賣淫案中被殺的大陸妓女。」

「但指紋……」

「我掉包了。」關振鐸攤攤手,說:「你告訴我法醫給了你指紋,我便第一時間到鑑證科把你傳過去的檔掉包,你也知道這種小事情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吧。」

小明拍了一下額頭。

「我本來打算利用其他通道偽造遺體的,但碰巧有現成的案子,借用一下就更簡單。屍體火化後我只要把紀錄複製歸檔就不會引起懷疑—畢竟對方是個無名無姓、以假檔入境的妓女,恐怕要花好幾年才能查出她原來的身份,通知她在中國大陸的家人。」

「好了,就當我明白唐穎『被殺』一事的來龍去脈,但我仍無法理解當中的目的啊?」小明向關振鐸問道。

「就是為了讓你出場嘛。」

「我?」

「對,整個行動中除了唐穎,你就是另一個關鍵人物。」關振鐸指著駱小明,道:「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當這角色。」

「什麼角色?」

「不畏強權,熱血固執、負責破案的『辣手神探』。」

小明聽得一頭霧水。

「唐穎被殺,任何人都會認為是任德樂為了報復兒子被打而下手,但任德樂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兇手。這時候,有一位警官指出左漢強才是真兇,即使說服力未必充足,但也足夠讓任德樂產生疑竇。日本公司挖角、兇徒手持西瓜刀、左漢強對死訊的冷靜處理等等,都是我安排、誘導你得出左漢強是主謀的佈局,不過你無法取得實證,因為事實上,『實證』並不存在,左漢強沒有派人殺害唐穎,左漢強明知自己清白,他就不會幹多餘的事,讓你這位警官自取其辱,但我就是要利用這一點,令任德樂深信左漢強為了吞併興忠禾,連一個隸屬自己、人畜無害的少女都不放過。你今天對左漢強的指責,只要傳到樂爺耳中,他就會深深質疑自己對道義的執著是否正確。」

小明想起他的結論——左漢強殺害唐穎,是一石三鳥之計,既可免除唐穎加盟對手公司,又可增加還作的銷量,更重要的,是陷興忠禾於不義,令人以為樂爺胡亂殺害黑道外的弱女,讓洪義聯名正言順吞併任德樂的勢力。

「如果樂爺認為你說的是事實,他就會擔心歸順左老大的手下會否被迫害,更懷疑他日楊文海會否被連累。在『囚徒兩難』裡,只要一人相信自己會被背叛,就會選擇先背叛他人。樂爺不重視自己的安危,但他這種老一輩的黑道,就是重視兄弟和孩子,所以我就對症下藥。」關振鐸說。

「……為什麼讓我做這工作?是因為我是師傅你的徒弟嗎?」小明沉默了好一會後問道。

「不,因為你同時具備兩個特質!敢作敢為和優秀的推理能力。這個計劃愈少人知道實情就愈好,只有這樣才能騙過左漢強和任德樂兩個老江湖,推理能力不足,就無法依據我設下的細微線索,推論出左漢強才是犯人的『真相』;而不夠膽識的話,就不會跟左漢強對質。這種人物不易找啦,今天警局裡大都是畏首畏尾,只重視仕途安穩的傢伙,天曉得數年後他們坐上高位要職,我們這些老鬼多年來為警隊建立的形象會不會斷送在他們手上,像你這種敢作敢為的笨蛋大概會吃不少苦頭……」

小明再一次不知道師傅是在稱讚他還是在揶揄他。

「你剛才跟左漢強硬碰的事,今晚便會傳到樂爺那裡。」關振鐸微笑道:「明天左漢強沒有被逮捕的訊息傳出,樂爺就會以為左漢強用了某些方法再次逃過法眼。到時,有一位能言善道的傢伙跟他分析利害,他就會變成『出賣別人的囚徒』了。」

本來小明想問那侗能書善道的傢伙是誰,但他迴心一想,這差事毫無疑問由師傅負責,只要他出馬,就十拿九穩。

「那之前我抓左漢強到警署,左漢強自己會以為……」

「以為你打算栽贓嫁禍,偽造證據逼他承認教唆殺人罪。」關振鐸接過小明未說完的話。

「他大概以為殺害唐穎的是興忠禾的成員,或是其他跟他結怨的黑道。他亦可能懷疑真的是自己的手下自把自為動手,為的就是你剛才說的理由,讓洪渡聯有」出兵「討伐興忠禾的藉口,甚至是有手下陷害自己,製造奪權篡位的機會,在你跟他對質期間,他漸漸失去從容,應該就是考慮到這一點。他明知自己沒做過,但你舉出的條件又吻合,他就會猜想搞不好有親信瞞著他進行這樣的計劃。聰明的左老闆絕不會笨得說出這想法,他回去後大概會不動聲色一一偵查。不過,正如我之前說過,他一定看穿你在虛張聲勢,他這幾天會按兵不動。」

小明苦笑搖頭,他沒想到,原來連自己的推理也在師傅的計算當中,在師傅面前,他只像個耍小聰明的中學生。

「對了,為什麼唐穎會變成什麼蔣福的女兒?」小明想起這一點,問道。

「其實唐穎被『伏擊』後,她有兩個選擇。」關振鐸說:「一是讓人以為她失蹤、負傷被兇徒擄走,在左漢強因為販毒、串謀殺害線民等等被判罪後『奇蹟般獲救』;一是目前的狀況,徹底地消失。」

「我選擇後者。」唐穎說。「我並不留戀這個身份,只要能復仇,什麼也可以放棄……況且,我根本討厭演藝圈。」

「唐穎假裝被殺一事,當然不能寫進報告裡,既然如此,就讓她以另一個身份重生就好。」關振鐸咳了一聲,像是佩服唐穎的覺悟。「蔣福是牽制樂爺的棋子,亦是令樂爺願意指證左漢強的一著,橫豎要替蔣福一家申請新身份,我就偷偷讓唐穎混入其中。蔣麗妮一開始就不存在,蔣福也不會知情,但我就可以讓唐穎擁有合法的新身份,江小玲」。這種雙重虛構的身份,就是讓唐穎消失的最佳掩飾。」

「師傅,我還有一點想問清楚。」小明皺著眉,問道:「把影片放上網路也是你的意思吧?」

「當然,如果訊息不公開,計劃就無法進行。而且影像比語言更具威力,讓任德樂看到過程,就更易令他動搖。」

「那為什麼在公開前一天先把光碟交給我?」

「小明,你是我的好徒弟嘛。」關振鐸親切地說。

駱小明這一刻才察覺師傅的心意。他大可以直接公開影片,重案組就要同時處理媒體的追問、調查和蒐證,小明提早收到影片,就為重案組掙了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理清調查過程,不至於手忙腳亂。

「唉,師傅我認輸了,我完全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小明嘆一口氣,再笑道:「對了,你哪兒找來駭客,令影片經過瑞士和墨西哥貼上討論區?」

關振鐸微微轉身,朝身後的房門努了努下巴。

「你就別問我你屁股下的義大利沙發是用什麼來源的資金買的。」關振鐸向徒弟打一個眼色。

*

「師傅,我回去後要幹什麼?」離開古小姐的寓所後,在車上駱小明向關振鐸問道,他們正回去警署。

「你的部下應該在緊盯左漢強的人馬,繼續這事就可以了。」關振鐸坐在副手席,說:「我明天就會去找任德樂。材料已經齊備,之後就看我這位廚師如何料理。」

「師傅,其實你有其他方法令任德樂就範吧?為什麼要弄這一場難以收拾的戲?新進女歌星被殺,最後還要變成懸案,對警方來說也是一項打擊啊!」小明知道,就算左漢強因為販毒、操控黑社會、串謀殺害線民等罪入獄,唐穎「被殺」一案也不會算到左老大頭上。

「因為要逼唐穎儘快離開左漢強身邊。」關振鐸淡然地說:「只要她多待在星夜一天,就多一分被左漢強發現她的動機的危險,幸好左漢強沒留意小劉曾接觸唐穎,但萬一唐穎父親的身份被揭穿,左漢強鐵定不會放過她,即使是手上最賺錢的女歌星、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他一樣照殺不誤,這次行動除了令左漢強繩之以法,更是一項拯救行動。員警的道義就是保護市民,就算對方視死如歸,我也不容許一個女孩白白犧牲掉。撇開一切法律規條不談,生命是最具價值,不可浪費的事物。」

駱小明聽到這個答案,感到釋然。對師傅來說,他可以無視一切,用盡卑鄙手段去完成目的,但他重視每一個人的性命,哪管對方只是一個素昧平生、微不足道的十七歲少女。

事情的發展一如關振鐸所設計。任德樂在兩天後願意向警方提供大量洪義聯的情報,包括左漢強販毒的證據,而左漢強手下的幹部為求自保,紛紛供出老大的罪證。雖然有些指控的證據不足,但餘下的,亦足夠檢察官提告,對警方而言,這次撒網是大豐收。除了左漢強,洪義聯有不少幹部同時被捕,包括那個曾在駱小明眼下逃去的拆家「肥龍」。

唐穎的案子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檢控,但坊間輿論一致認定是左漢強主謀。駱小明雖然知道左漢強是無辜,但他樂於看到這結果,因為有好幾宗線民被殺的案子基於證據不足而無法加在左漢強身上。

「反正他逃過了好幾條人命的責任,就讓他承受一條他沒殺害的人命的責任吧。」

駱小明如此想。

兩個月後,駱小明跟師傅到古小姐的寓所探望唐穎。古小姐在家門外設定了針孔攝影機,駱小明剛按門鈴,古小姐就從螢光幕看到訪客的樣子。駱小明從師傅口中得知此事時,覺得這位駭客果然謹慎,說不定她房間裡有「自爆」裝置,一按鈕就會把電腦中的所有資料刪掉。

「你……是唐穎?」駱小明進屋後,再次認不出唐穎,她剪短了頭髮,更把黑髮染成棕色。

「駱督察,我叫『江小玲』。」唐穎糾正小明道。

「呃……對,江小玲、江小玲。」小明重複了對方的名字兩次。

「小玲你乾脆學我叫他做『小明』吧,小玲和小明,真是逗趣的組合。」關振鐸笑道。

「至少也該叫我明哥吧,如果我再老幾歲,就可以當她父……」小明話到嘴邊,不禁止住。

「沒關係,爸爸的案子重開,我很感激你們,明哥你不用介意。」唐穎道。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小明問。

「沒有……我現在只想等左漢強宣判的一刻。那之後再想吧。牛姊對我很好,讓我免費寄住在這兒,我就替她打理家居,偶爾充當她的助手之類。」

「牛姊?」

「就是古小姐,她的網名叫『牛頓』,很帥氣吧。」關振鐸插嘴道。

駱小明怔了一怔。他本來想勸說唐穎還是不要太接近古小姐較好,畢竟駭客乾的大都是非法勾當,可是他想到古小姐或許正偷聽著他們的對話,再次把話打住。

「雖然最近有致命的傳染病,政府都呼籲多留在家,不過咱們還是到附近找家餐廳吃飯吧。小玲你平時很少到外面對不對?」關振鐸說。

唐穎高興地點點頭。在小明眼中,這副率直的樣子似乎才是唐穎的本性。

「師傅,怕不怕她會被人認出?」小明上下打量著唐穎。唐穎換了髮型、架上眼鏡,臉上沒化妝,加上土氣的運動褲和毛衣,其實任誰都不會注意,但小明還是有點擔心。

「加頂帽子遮一遮就好。」關振鐸除下自己的黑色棒球帽,戴到唐穎頭上。唐穎將帽舌向下壓了一下,靦腆地笑了笑。

在玄關,唐穎脫掉拖鞋,沒穿襪子直接換上運動鞋,小明無意間瞥見怪異的特徵。

「小玲,你怎麼只塗了三隻腳趾的指甲油?還是黑色的?」小明問。

「爸爸的案子重開,調查指除了那五個帶走我爸爸的男人、酒吧老闆和左漢強之外,還牽涉兩個拆家和一個酒吧員工。」唐穎淡然地邊穿鞋邊說:「目前只有左漢強和那兩個拆家被捕,其餘七人在逃。我塗這黑色指甲油,就是要提醒自己事情並未完結,每多一個人渣受法律制裁,我就會多塗一片趾甲……」

駱小明從她的眼神知道,對唐穎來說,這場復仇戰只是剛開始,而他只能寄望,他能早日把餘下的犯人逮捕,讓唐穎從這場戰爭中解放。

畢竟,跟罪惡對抗的人,該是員警,而不是受害者的家人。

駱小明想對唐穎許下承諾,但他還是沒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正義並不是用嘴巴說的。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

第歐根尼變奏曲》《遺忘,刑警》《氣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