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那麼……」

駱小明伸手打斷律師的話,繼續說:「唐穎先前被楊文海調戲,之後有黑社會人物圍毆楊文海報復,卻不知道楊文海的生父是興忠禾的老大任德樂。按照這個想法,任德樂或其手下向唐穎報仇,在動機上非常足夠。」

「所以你應該去拘捕那位任先生啊。」左漢強說。他的眼神充滿笑意。

「但從情報和形勢來看,我判斷任德樂並沒有主使這場襲擊。行兇的沒錯是黑道,但不是興忠禾,而是洪義聯,亦即是左漢強先生你的手下。」

「警官先生,你剛才的發言嚴重損害我的委託人的名譽……」律師猛然站起,雙手按著桌面,向駱小明作出威嚇。

「等等,讓他繼續說。」左漢強突然說道。阿吉也看到,律師明顯沒料到左老闆這一個決定,狐疑地盯著對方。

「首先,我說說唐穎遇害當晚的經過。」駱小明不徐不疾地說。「唐穎在二十二號晚上,乘坐經紀人的車子回到寓所外後,沒有回家,是因為左漢強先生之前要求跟她密會。左漢強用的藉口我不大清楚,但左漢強是老闆,先前更替自己向楊文海報復,唐穎沒有不赴會的理由。然而,這只是引誘唐穎步向陷阱的手段,因為左漢強根本沒打算現身,在那個地點等候的,就只有『左老大』安排的洪義聯低階打手。」

律師數度想發難,但每次他想說話,都先瞄瞄左漢強,看到他沒有示意,就讓駱小明繼續說。

「案發現場是個伏擊的好地點,路人少,沒有民居,也沒有店舖,更重要的是,被埋伏的人無處可逃,只能走上天橋。」駱小明一邊說,一邊直盯著左漢強的雙眼。「只要讓一兩人在天橋上守著,獵物就會自投羅網。」

「駱督察,」左漢強突然笑道:「你神志清醒嗎?你剛才的話毫無邏輯可言——就算如你所說,我是黑道老大,我竟然殺害自己旗下最具賺錢能力的員工,這已經難以理解。而且我還大費周章地引她到一個公眾場所,讓她被我的『手下』伏擊,這不是相當多餘嗎?為什麼我不直接擄走她?我大可以讓她登上我指定的車子,然後對她為所欲為,理由動機以至做法都充滿漏洞,就連我這個對查案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能指出矛盾了。」

「先說動機。」駱小明聲調不變繼續說:「唐穎沒錯是星夜最賺錢的歌手,但只限於『現在』——在不久的將來,她反而會成為阻礙星夜其他歌手發展的敵人,因為她即將跳槽。她一旦轉到新的經紀公司,她對星夜就毫無價值,之前在她身上的投資不但白費,更變相成為同行對手的資產。」

駱小明知道,左漢強向來重視「市場佔有率」,從洪義聯蠶食興忠禾勢力版圖的手段,可見這個男人對壟斷市場有著異常的執著。

「駱督察,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到不可信的傳言,但唐穎跟星夜簽了十年合約,離合約完結還有七年……」律師反駁道。

「如果合約沒有法律效力呢?」駱小明冷冷地丟出一句。從律師和左漢強的表情,駱小明知道這一點他算中了。「香港法例規定,十五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如需要工作,必須有父母或監護人同意。唐穎十四歲加入星夜,她籤的合約,在法律上不會被承認。打算挖角的日本公司一定從唐穎口中知道這細節,而這一個漏洞就成為他們合法地讓唐穎跳槽的理據。你們留意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唐穎知道自己有機會在更龐大更具規模的公司發展,自然不願意跟星夜補籤新合約。」

「日本公司挖角只是坊間傳聞,沒有事實根據。」律師說,「即使真的有公司挖角,憑此便誣陷我的委託人串謀殺人,未免太荒唐了。」

「這是動機之一,還有其二其三。」駱小明繼續說:「失去唐穎這隻『會生金蛋的鵝』已是無可避免的事實,將其幹掉一拍兩散是減少損失的最佳辦法,但左先生是位非常精於計算的生意人,就連死去的『鵝』,他也會用盡它身上的每一分血肉,偶像明星的死亡永遠是最佳的宣傳,人雖然死去,但只要擁有死者還作的發行權,反而可以賺取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利潤。重點是,這一場死亡的戲碼要夠矚目,配合公關宣傳,將死者塑造成為「殯落的巨星」,作品就能大賣。」

駱小明昨天看到左漢強在記者會上說唐穎的新唱片如期上市,才驚覺這個隱藏起來的利害關係。

「所以,你不但用計令唐穎在公眾場所遇襲,更偷偷通知八卦雜誌的狗仔隊去跟蹤她——唐穎遇襲的影片,是你刻意安排的。你希望這場血腥的襲擊登上雜誌對面,不過,那些娛記並不像你那麼喪盡天良,拍到這種情景,反而第一時間送到員警手上。」

因為師傅點破了「兇徒持刀襲擊唐穎是有預謀殺人的證據」,駱小明就發現之前猜想的「興忠禾小弟意外殺人」並不是事實。

「而這場『秀』,更是一石二鳥的好方法。」駱小明沒有讓律師抗議,說:「你或許已收到風聲,知道任德樂被警方盯上,這是完全吞併興忠禾的最好時機,萬一任德樂在退位前將權力交予接班人,事情就會添變數。唐穎被殺,任何知道楊文海跟任德樂關係的人都會猜想興忠禾的小弟是兇手,無論是否樂爺主使、是蓄意殺人還是意外誤殺,道義責任都在興忠禾身上。左老大有此為藉口,往後對付興忠禾便有節有理、名正言順,其他區域勢力也無法干涉——江湖就像戰爭,你一直欠的,就是一個『出兵』的藉口。」

「我的委託人對你的臆測不會作任何答覆。」律師緊皺著眉,說:「你說的全是無稽之談,如果你有足夠的證據,麻煩你放出來。」

「沒錯我沒有證據,但你的手下犯了一個錯誤。」駱小明保持著語氣,說道:「我之前一直猜想興忠禾的古惑仔行兇後移走屍體,是兇為錯手殺人,一時情急,於是讓唐穎『人間蒸發』以免招來洪義聯的報復;可是,當我發現唐穎的屍體沒有衣服,我才明白當中的原因。兇手想帶走的『不是』,屍體』,而是『屍體身上的衣服』。左先生,你有看過唐穎遇襲的影片吧?」

「我有看過,那又怎樣?」

「沒有人料到,嬌小柔弱的唐穎,居然在危急關頭肘擊兇徒。那一下反擊力度很猛,那個犯人正面吃了一記,雖然鏡頭沒拍到,但我相信他的鼻子或嘴巴被打個正著,即使戴著口罩,多半他有流鼻血,或被打掉門牙。」

影片中,那個矮個子的確有用手掩住口鼻。

「唐穎被殺後,犯人之一發覺自己滿臉血跡,這一刻,他才察覺自己的血液可能沾到唐穎的衣服上。問題是唐穎墜橋而死,身上已沾滿她的鮮血,兇手無法確認在糾纏中有沒有留下血液證據。一般黑幫尋仇,犯人未必在意身份暴露,可是這一回卻是整個計劃中必須隱藏的關鍵——犯人是誰不要緊,重要的是他所屬幫派是哪一個。若警方成功抓住行兇的古惑仔,利用血液dna證明他就是兇手,而他是洪義聯而非興忠禾的成員,那就壞了左老大的大事。兇手們沒辦法在現場花時間脫去屍體的衣服,只好整具屍體運走,之後再處理。」

「如果事情像你所說,不也是沒有證據了嗎?」左漢強冷冷地說。他的樣子變得相當難看。

「衣服是沒有了,但血液不一定在衣服上。」駱小明取出幾張角度不同的照片,上面是兇案現場的天橋階梯。「鑑證科幾經辛苦,在一個扶手上找到血跡,而血跡所在之處,正是影片中被唐穎打中的矮個子曾用手觸控過的位置。那影片記錄廠完整的行兇過程,是難以推翻的鐵證,現在,我們只欠找出血液的主人。是的,我手上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左先生唆使他人謀殺,但這個矮個子兇手的證言便能夠。」

「你們已抓到這個矮子?」左漢強以低沉的語氣問,雖然他的外表仍是西裝筆挺,但他擺出的姿態,已經不再像一位光明磊落的商人。

「我們已有同事在跟進,明天之前就會抓到目標。」駱小明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麼,你們現在仍未有任何證據吧?」左漢強說。「你所說的不過是猜測。john,你有沒有計算過這位駱督察剛才說了多少足以構成誹謗罪的話?」

律師怔了一怔,他沒料到左老闆在這時會叫他。「嗯、嗯,那些話一旦被公眾知道,便足夠提告了。」

「駱督察,你要跟我玩嗎?我奉陪到底。」左漢強露出奸險的笑容:「你儘管扣押我四十八個小時,但如果你一無所獲,你就會面對排山倒海的訴訟。」

「我沒打算扣押你。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會被正式拘捕。我今天找你來,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重要的訊息—」駱小明站起來,說:「我管你是黑社會大哥還是上流社會的大老闆,總之,我不買你的帳,其他同僚不敢抓你回警署,但我敢。你別以為能夠一直隻手遮天下去。」

話畢,駱小明開啟接見室的房門,示意左漢強他們離開。左漢強似乎沒受過如此侮辱,二話不說,往門外走去。律師跟隨其後,臨走前瞪了駱小明一眼。

「隊長,原來扶手有血跡嗎?我記得報告中沒有這個?」阿吉在他們離開後,在走廊上向駱小明問道。

「沒有,那照片是假的。」

「咦?」

「阿吉,通知手足和情報組,全面警惕洪義聯今晚的所有活動,尤其注意那些負責行動的武鬥派。我剛才撒了餌,就看左漢強上不上鉤了。」

「上鉤?啊!你是指左漢強今晚會幹掉那四個行兇的古惑仔!」阿吉恍然大悟。

「對,以左漢強的性格,他應該會令兇手們來個死無對證。」駱小明說:「我設了時限,他應該會很心急,會在明天前解決那四個人。無論如何,我們必須保住至少一人的性命,讓他作供指證左漢強。」

駱小明想起師傅的提示——「黑道的案子,主謀都能置身事外,幾乎沒有物證可用,唯有找到證人指證才能解決。」

「好,隊長,我現在立即去辦。」阿吉點點頭,往重案組辦公室奔去。

雖然駱小明剛才擺出一副毫不認輸的架式,實際上,他並不如外表那樣剽悍。他押上自己的職位和前途去賭這一局,而他知道,勝算不過是一半一半。

「幹得不錯嘛。」

駱小明不防有人站在身後,不過那道聲音沒有讓他太驚訝。在他身後不遠處、左手撐著一根短短柺杖的,是關振鐸。

「師傅?你為什麼……不,你說我幹得不錯,是指左漢強的事?」駱小明本來想問師傅為什麼在警署。

「當然。」關振鐸指指接見室旁的房間,那兒有監察接見室的儀器。「我剛才一直在看。」

「可是左漢強會否露出破綻仍是未知之數……」駱小明嘆一口氣。

「來吧,小明,我們到外面走走,你的手下會處理餘下的事,不用你費神。」

「到外面?去哪兒?」

「去破案。」關振鐸亮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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