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與白之間的真實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如今,這位人物行將就木,他曾經參與建立的警隊形象,亦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崩解——在二○一三年的今天,香港員警的光環業已褪色。

在殖民地時代,香港員警曾因為盡忠職守而獲英女王頒予「皇家」的稱號,七○年代末肅清貪汙賄賂後,成為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優秀執法部隊,有效率地遏止香港的犯罪活動,以保護市民為己任,獲得社會各階層支援,確立了公正無私,誠實可靠的專業形象。雖然警隊裡偶有害群之馬,身為警務人員卻涉及嚴重的案件,可是大部分市民會認同這些只是個別事件,並不影響對香港員警的觀感。

真正影響市民對警方觀感的,是政治事件。

在一九九七年香港主權移交後,政治議題逐年升溫。價值觀的差異,漸漸從政治上的對立擴充套件至社會上的矛盾。社會運動,示威遊行轉趨激烈,首當其衝的便是前線警員。近年,警方多次奉命以強硬手段對付示威者,指派負責嚴重罪案的重案組調查社運分子並進行拘捕,於是社會上冒出質疑警方的聲音—而這聲音愈來愈獲得本來不抱立場的中間派市民認同。

損害警隊形象最深的,是個別事件中,警員執法時有雙重標準之嫌。警隊有「政治中立」的原則,面對所有情況都應該一視同仁,秉公辦理,但當衝突涉及一些親政府組織,警員似是受到掣肘,失去往常高效率的辦案能力。有人言之鑿鑿地宣稱,在香港強權已經壓倒公義,香港員警淪為政權的鷹犬,縱容政府包庇的組織,執法偏頗,單純為政治服務。

駱督察以前聽到這些批評,他都會一一反駁。可是,如今連他自己也懷疑這說法是否真實,他再也無法義正詞地主張警方絕對中立,站在市民的一方,不偏不倚地執法,警隊裡抱著打工心態的同僚愈來愈多,他們忘掉了這份職業神聖的本質,只單純地執行上級的指令,跟以勞力換取薪水的一般工人毫無分別。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說法,不時傳進駱督察的耳朵。駱督察一九八五年投考員警,是因為對員警這「身份」有一份憧憬,在他眼中,員警是除暴安良、維持正義的神聖工作。但對不少新入職的後輩來說,員警不是「身份」,只是「職業」,「嫉惡如仇」、「警惡懲奸」不過是紙上談兵,不求把工作做好,但求把工作做完,保持良好的考評紀錄,儘快晉升至安逸高薪的職位,安然待到退休,領取優渥的退休金和長俸□。當這種心態愈普遍,警隊便在不知不覺間失去特質,大眾亦漸漸察覺,員警形象逐年下跌。

i□員警退休後,除了退休金外,每月仍會發薪水,直至亡故。因為是「長期俸祿」,故稱為「長俸」。/i

「小明……就、就算市民討厭我們、就算上級要我們幹違心的事、就算腹背受敵……別忘了員警的本分和使命……作正確的決定……」

不久前,關振鐸氣若游絲,在病床上緊握著駱督察的手,奮力地吐出這句話。

駱督察很瞭解師傅口中的「本分」和「使命」是指什麼。身為東九龍總區□重案組組長,駱督察知道,他的任務從來只有一個—保護市民,逮捕犯人。當真相被掩埋、無法顯露於人前,他就有責任撥亂反正,堅守公義的最後一道防線。

i□香港警隊除了總部(ho)外,把香港劃分成六個總區,分別為香港島總區、東九龍總區、西九龍總區、新界北總區、新界南總區和水警總區。各總區會再劃分成分割槽,而總部、總區與分割槽均有不同的偵緝部門,視案件的性質和嚴重程度,由不同的部門單獨或共同負責。/i

而今天,他就要依賴師傅的餘生,去履行一項任務。

午後的太陽照射著窗外碧藍色的海灣,燦爛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透進房間內。房間裡除了從儀器發出、顯示病人仍生存的機械聲音外,還有零碎的敲打鍵盤聲。在房間的一角,一個女生正協助駱督察進行這任務。

「蘋果,還沒完成嗎?他們快來了。」駱督察轉頭向叫做「蘋果」的女生問道。

「快了。明哥你早點告訴我要改動系統,我就不會這麼狼狽,修改介面不難,但編譯要花點時間……」

「嗯,拜託了。」駱督察對電腦程式設計一無所知,「介面」或「編譯」是什麼他並不瞭解,不過他信任蘋果的專業技術。

蘋果回答時也沒有抬起頭,只埋首在鍵盤之上。她戴著一頂陳舊的黑色棒球帽,帽子壓著一頭蓬鬆鬈曲的棕色頭髮,臉上沒半點化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黑色t恤和一條殘舊的工人褲,腳上穿著涼鞋,露出塗上黑色指甲油的十根腳趾頭。這女生渾身上下散發著「怪咖」的氣息,而更怪異的是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三臺開啟了的筆記型電腦,一堆電線凌亂地散在地上。

「叩,叩。」

房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來了。」駱督察心裡暗叫。剎那間,他回覆老練如獵鷹的眼神——那是刑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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