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點點頭。
「而且我有法子給自己搞到鞋。明白嗎?」
孩子又點點頭,如被施了魔法。
男孩兒一瘸一拐進了屋,坐在床上,拿起只枕頭靠在背後,伸出那條短了一截的腿,大黑鞋張狂地歇在皺起的床單上。
諾頓的目光落在那隻鞋上,仍然一動不動。鞋底厚得像磚塊。
約翰遜輕輕晃了晃那隻鞋,微笑著,「被我這隻腳踢上b一回/b,」他說,「他們就會明白不要找我的麻煩。」
孩子點點頭。
「去廚房,」約翰遜說,「用黑麥麵包、火腿給我做個三明治,再拿杯牛奶來。」
諾頓像個機械玩具,被推去了正確方向。他做了個油膩膩的大三明治,火腿耷拉在麵包皮外,又倒了杯牛奶,一手拿著奶,一手拿著三明治回到屋裡。
約翰遜向後靠著枕頭,頗有皇家風範。「謝謝,服務生。」說著他接過了三明治。
諾頓拿著杯子站在床邊。
男孩兒扯開三明治,一口一口吃起來,直到全吃光,才接過牛奶。他喝奶時像個小孩兒似的雙手握杯,然後放低杯子歇了口氣,嘴邊有一圈奶印。他把空杯遞給諾頓。「去廚房給我拿個橘子,服務生。」他啞著嗓子說。
諾頓去廚房拿了只橘子回來。約翰遜剝著橘子,皮掉在床上。他慢悠悠地吃著,將核吐向前方。吃完橘子,他用床單擦了擦手,久久打量著諾頓,諾頓的服務似乎緩和了他的情緒。「你還真是他的孩子,」他說,「跟他有著同樣的傻瓜臉。」
孩子靜靜地站著,像沒聽見似的。
「他連左右手都分不清。」約翰遜沙啞的嗓音裡有種快感。
孩子把目光微微投向男孩兒的臉側,直直地盯著牆壁。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約翰遜說,「全是廢話。」
孩子微抬上唇,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放屁,」約翰遜說,「放屁。」
孩子的臉上現出警惕的好鬥之色。他稍向後退,似乎準備隨時撤離。「他是好人,」他咕噥道,「他幫助別人。」
「好啊!」約翰遜蠻橫地說,頭往前一伸,「聽好了,」他咬牙切齒道,「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好人。他不b對/b!」
諾頓驚呆了。
廚房的紗門嘭地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約翰遜立即坐起。「是他嗎?」他說。
「是廚娘,」諾頓說,「她每天下午來。」
約翰遜起身,一瘸一拐地來到走廊,站在廚房門口,諾頓跟在他後面。
那位黑人姑娘正在壁櫃旁脫下一件鮮紅的雨衣。她個子高挑,膚色淡黃,嘴唇彷彿一朵發黑凋謝的大玫瑰,頭髮一層層疊在頭頂,歪向一邊,如比薩斜塔。
約翰遜齒間發出嘖嘖聲。「看看漂亮的耶米瑪阿姨。」他說。
姑娘停下來,傲慢地盯著他們,簡直是把他們當作了地板上的塵土。
「來吧,」約翰遜說,「讓我們看看除了黑鬼,你還有些什麼。」他開啟走廊右手邊的第一扇門,看了看那間鋪著粉色瓷磚的浴室。「一隻粉馬桶!」他喃喃地說。
他衝孩子做了個鬼臉。「他坐在那上面嗎?」
「這是客人用的,」諾頓說,「不過有時他也坐在上面。」
「他該把他腦袋裡的東西倒進去。」約翰遜說。
下一扇房門開著。謝播德自從妻子過世,就睡在那間房裡。光禿禿的地板上擺著一張簡樸的鐵床,角落裡堆著一堆「小聯盟」棒球隊服。一張卷蓋式大書桌上散落著紙張,紙張上隨意壓著他的幾隻菸斗。約翰遜默默地看著屋內,皺了皺鼻。「猜猜是誰的房間?」他說。
下一扇房門關著。約翰遜開啟門,頭伸進昏暗的房間。百葉窗是關著的,空氣憋悶,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兒。寬大的老式床,巨大的梳妝檯,鏡子反射著微光。約翰遜猛地開啟門邊的燈,穿過房間走到鏡前向鏡中張望。亞麻桌旗上放著一把銀梳和一隻發刷。他拿起梳子梳頭,將額前的頭髮梳得溜直,再向旁邊一歪,希特勒的髮型。
「別動她的梳子!」孩子說。他站在門口,臉色蒼白,氣喘吁吁,似乎他正眼睜睜地看著聖殿遭到褻瀆。
約翰遜放下梳子,又拿起發刷刷了下頭髮。
「她死了。」孩子說。
「我不怕死人的東西。」約翰遜說。他開啟最上面的抽屜,手伸了進去。
「把你那又大又肥的髒手從我母親的衣服上拿開!」孩子高聲喊道,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別激動呀,親愛的。」約翰遜喃喃地說。他拿起一件皺巴巴的紅色圓點上衣又扔了回去。接著扯出一條綠絲巾,在頭頂轉了幾圈,任其飄落到地板上。他的手繼續向抽屜深處摸索。過了一會兒,手出來了,抓著一件褪色的束身衣,四條金屬撐條晃來晃去。「這定是她的鞍子。」他仔細檢視後說道。
他顫巍巍地拿起束身衣晃了晃,將束身衣系在腰間,跳來跳去,金屬撐條也隨之起舞。他打起了響指,胯左右搖擺。「去搖滾,搖搖又擺擺,」他唱了起來,「去搖滾,搖搖又擺擺。那女人還是不開心,拯救不了我那見鬼的靈魂。」他轉著圈,跺著那隻好腳,畸形腳歪向一邊,跳著舞出了房門,經過呆若木雞的孩子,沿走廊向廚房走去。
半小時後,謝播德回家了。他把雨衣撂在門廳的一把椅子上,走到客廳門口,猛然停下腳步,頓時容顏大改,神采飛揚。約翰遜那黑黑的身影坐在一張粉色高背軟椅上。他身後的那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滿了書籍。他在看書。謝播德眯起眼睛。那是一卷《大英百科全書》。他看得那麼入迷,頭都沒抬。謝播德屏住了呼吸。這個環境對男孩兒堪稱完美。他必須把他留在這兒。他必須想個法子。
「魯弗斯!」他說,「見到你太高興了,小夥子!」他伸出雙臂跑向前去。
約翰遜抬起頭,面無表情。「哦,你好。」他說。他儘量不去看那隻手,但謝播德一直不肯放下手來,他只好不情願地握了握。
對這種反應,謝播德早有準備。這是約翰遜的一種偽裝,永不表現熱情。
「你怎麼樣?」他說,「姥爺對你好嗎?」他坐在沙發邊緣。
「他死了。」男孩兒冷冷地說。
「不會吧!」謝播德喊道。他起身坐在了咖啡桌上,離男孩兒更近了些。
「沒有,」約翰遜說,「他沒死。是我希望他死了。」
「那他在哪兒?」謝播德咕噥道。
「他跟那些倖存者去了山裡,」約翰遜說,「他,還有另外幾個人。他們要把《聖經》埋在山洞裡,還要每種動物帶上兩隻,就那檔子事兒,跟挪亞似的。不過這次是火災,不是洪水。」
謝播德撇了撇嘴,感到好笑。「我明白了。」他說。接著又言道:「換句話說,那個老傻瓜拋棄你了?」
「他可不是傻瓜。」男孩兒憤憤地說。
「他是不是拋棄了你?」謝播德急切地問。
男孩兒聳了聳肩。
「你的假釋官呢?」
「不該我跟他聯絡,」約翰遜說,「應該他跟我聯絡。」
謝播德笑起來。「等一下。」他說。他起身來到門廳,把椅子上的雨衣拿下,掛到壁櫃裡。他得給自己思考的時間,想一想怎樣跟男孩兒說,他才會留下來。他不能強迫他留下,必須是自願的。約翰遜假裝不喜歡他,那只是為了保持尊嚴,他講話的方式絕不能傷了他的自尊。他開啟壁櫃門,取出衣架。他妻子的一件冬天穿的外套還掛在裡面。他把外套推向一邊,沒推動。他粗魯地一把拉開外套,向後一退,彷彿看到了繭裡的幼蟲。諾頓站在外套裡,腫脹而蒼白的臉,像被下了藥似的一副苦相。謝播德盯著他。突然他想到了一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出來。」他說。他拉住他的肩,將他拽到客廳,拉到約翰遜身旁。約翰遜仍然坐在粉色椅子上,腿上攤開著百科全書。謝播德要孤注一擲。
「魯弗斯,」他說,「我遇到了難題。需要你的幫助。」
約翰遜狐疑地抬起頭。
「你看,」謝播德說,「這棟房子需要再來個男孩兒。」他的聲音流露出真切的渴望,「這位諾頓這輩子從來不需要跟別人分享任何東西。他不知道分享意味著什麼。我需要有人教會他。幫幫我怎麼樣?跟我們在這兒住一段時間,魯弗斯。我需要你的幫助。」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細。
孩子突然活了過來,滿臉怒容。「他進了她的房間,用她的梳子!」他拽著謝播德的胳膊叫道,「他戴她的束身衣,跟列奧拉跳舞,他……」
「夠了!」謝播德厲聲說,「你是不是就會打小報告呀?我沒讓你彙報魯弗斯都幹了些什麼。我是讓你歡迎他。明白嗎?」
「你看清楚了吧?」他轉向魯弗斯。
諾頓狠狠踢了下粉色椅子的椅子腿,差點踢到約翰遜那隻腫腳。謝播德把他拽了回來。
「他說你說話就是放屁!」孩子尖叫著。
約翰遜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的快意。
謝播德沒有退縮。這些侮辱是男孩兒的一種防禦機制。「怎麼樣,魯弗斯?」他問道,「你願意和我們住一段時間嗎?」
約翰遜直直地看著前方,一言不發,隨後微微一笑,似在凝望某種令他愉悅的未來景象。
「我無所謂,」他翻了一頁百科全書,「我在哪兒都活得下去。」
「太棒了,」謝播德說,「太棒了。」
「他說,」孩子壓低聲音說,「你連左右手都分不清。」
沉默。
約翰遜舔了下手指,又翻了一頁百科全書。
「我有話要對你倆說。」謝播德的語氣波瀾不驚。他的視線從一個男孩兒看向另一個,他說得很慢,好像他只說一次,他們得聽好了。「我要是在乎魯弗斯怎麼看我,」他說,「我就不會讓他留在這兒了。魯弗斯要幫我的忙,我也要幫他,我們倆將一起幫助你。如果我讓魯弗斯對我的看法影響了我能給予他的幫助,那就是我自私。如果我能幫助別人,我唯一想做的就只有幫助他。我可不是個狹隘小氣之人。」
三個人都沒說話。諾頓盯著椅子靠墊。約翰遜湊近看著百科全書裡的小字。謝播德看著他倆的頭頂,露出了笑容。畢竟,他贏了。男孩兒留下了。他伸手撫弄了一下諾頓的頭髮,拍了拍約翰遜的肩膀。「現在你們這倆傢伙坐在這兒互相熟悉熟悉,」他開心地說著,向門口走去,「我去看看列奧拉給我們準備了什麼晚餐。」
他出去後,約翰遜抬起頭看著諾頓。孩子沉著臉也看著他。「上帝呀,孩子,」約翰遜啞著嗓子說,「你怎麼受得了?」他繃著一張憤怒的臉,「他以為他是耶穌基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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