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參議員表示贊成,「我跟‘智囊’早就有工作聯絡,他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容易引起敵人反對。」
「只要他不太出頭露面,國家可以讓他發揮他的才幹,」總統補充說,「我已經建議他擔任政府法律顧問了。」
「英明的決定,」奇裡諾斯再次表示贊成,「阿古斯丁一向很有法律頭腦。」
從大元帥死去算起,僅僅過了五週的時間,可是變化已經很可觀了。華金·巴拉格爾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他從一個傀儡總統、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變成了真正的國家元首,這個職務連冤家對頭也承認,尤其是得到美國的承認。雖然起初他在給美國新領事解釋未來計劃時言不及義,但是現在美國已比較認真對待巴拉格爾的許諾了:他要慢慢地把國家過渡到有秩序的完全民主中,而不能讓共產黨人佔了便宜。他每隔兩三天就和無所顧忌的約翰·卡爾文·希爾——一位身材如同美國西部牛仔的外交官,說起話來直截了當——會晤一次。最後,巴拉格爾終於說服了希爾:目前這個時期,還應該把蘭菲斯當盟友。蘭菲斯已經同意巴拉格爾提出的逐漸實行改革開放的方針。軍隊現在還控制在蘭菲斯手中。因此,特魯希略的兩個弟弟——貝坦和埃克托爾——以及同特魯希略一起起家的土匪親信們,才沒有獸性發作,仍然在合法的範圍內活動。蘭菲斯可能認為,通過他對巴拉格爾的一系列讓步,即,同意某些流亡者回國,允許在報刊和廣播中對特魯希略政權的小心批評(火藥味最濃的是一家八月份上市的新報紙,名叫《公民團結報》),批准反對派力量開始集會和上街遊行——右翼力量叫「全國公民團結組織」,領導人是維里亞託·菲亞約和安赫爾·塞維羅·卡布拉爾;左派力量叫「六·一四革命運動組織」。他可能認為他將來還會有政治前途,好像某個姓特魯希略的人還可以重新登上國家的政治舞臺!眼下還用不著讓他擺脫這一錯誤認識。蘭菲斯還掌握著大炮,擁有軍隊的支援。拆散武裝力量,清洗特魯希略主義,還需要時間。政府同教會的關係重新友好起來了,有時,總統與教皇使節及比迪尼大主教一道喝茶。
巴拉格爾無法用讓國際輿論接受的方式解決的問題是「人權」問題。每天都有大量的抗議活動:為在維多利亞監獄、九號監獄、四十一號監獄、內地兵營和監獄裡的政治犯,為刑訊拷打,為有人失蹤,為有人被害而抗議!抗議!抗議的宣言、公告、書信、電報和外交照會像雪片一樣地飛來。巴拉格爾無法做許多事,確切地說,是無法做事;他只能含糊其辭地答應並視而不見。他說過讓蘭菲斯自由行動,那就得兌現。即使想有所作為,他也不可能說話不算數。大元帥的長子已經把堂娜·瑪麗亞和安赫麗塔送往歐洲;他仍然不知疲倦地尋找暗殺元首的同謀,彷彿殺害特魯希略的陰謀活動是群眾性的。一天,這位年輕的將軍開門見山地問總統:
「您知道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想把您牽連到殺害我父親的陰謀裡嗎?」
「這不奇怪,」總統微笑著說道,臉色絲毫沒有變化,「兇手最好的辯護方法就是把大家都牽連進來。尤其是元首身邊的人。法國人把這稱為‘毒害他人’。」
「假如又有一個人證明您參與陰謀,那您的命運可就跟布博·羅曼一樣了。」蘭菲斯雖然出著粗氣,可是顯得有節制。「如今羅曼罵自己生不逢時。」
「將軍,我不想知道他的事情。」巴拉格爾攔住了他的話頭,向將軍伸出手去。「在道義上,您完全有權利為父親報仇。請求您不要給我講細節。如果我不知道外界譴責的過火行為屬實的話,那就比較容易對付來自全世界的批評。」
「如果我們抓住了安東尼奧·英貝特和路易斯·阿米阿瑪,會向您報告的。」巴拉格爾看到這個漂亮小夥子的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如同往常每回提到最後這兩個既沒有被捕又沒有被害的陰謀參與者時一樣。
「您認為他倆還在國內嗎?」
「我想是的,」巴拉格爾語氣肯定地說,「假如他倆逃到了國外,肯定會舉行新聞釋出會,可能會得到獎賞,會出現在所有電視節目裡,會享受他們那所謂的英雄身份。他們肯定還藏在國內。」
「既然這樣,那遲早會落入法網,」蘭菲斯低聲道,「我手下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挨家挨戶、一點點地搜查。如果他倆還在多明尼加共和國,那就一定會落網。如果不在國內,世界上也沒有他倆可以逃避懲罰的地方,他們要為我父親的死付出代價。為了抓到他倆,我可以把最後一分錢花掉。」
「將軍,我祝願您心想事成,」善解人意的巴拉格爾說道,「請允許我提個要求。請您儘量注意方式方法。如果出了亂子,那向世界證明我國正在走向民主化的小心運作就會失敗。比如說,卡林德斯事件,或者貝坦科爾特險些被刺的事件。」
只要一涉及暗殺元首的陰謀問題,大元帥之子就變得無法商量。巴拉格爾沒有在為這些被捕者的釋放上說情浪費時間,是因為被捕者的命運已經決定;如果英貝特和阿米阿瑪被捕,那也在劫難逃;再說,有些事情還不能肯定會有利於巴拉格爾計劃的實施。時代確實在變化。老百姓的感情是反覆無常的。在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之前,多明尼加人民可以為特魯希略主義肝腦塗地,那時如果讓老百姓抓住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路易斯·阿米阿瑪、瓦斯卡爾·特哈達、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菲菲·巴斯托裡薩、安東尼奧·英貝特和他們的同夥,肯定會挖出他們的眼睛,扒了他們的皮,掏出他們的心。但是,多明尼加人民體驗了三十一年的「沒有黨和元首就沒有新國家」的神聖共存論現在已經進了歷史博物館。由大學生、「全國公民團結組織」和「六·一四」發起的街頭群眾集會,起初參加者寥寥無幾,與會者膽戰心驚;但是一個月後,兩三個月後,參加的人數就成倍地增加了。不僅在聖多明各(巴拉格爾準備了一個提案:讓特魯希略城恢復它原來的名字聖多明各;奇裡諾斯參議員在一個合適的時機用鼓掌的方式在國會通過了這一提案)獨立公園裡有時擠滿了人,就是在聖地亞哥、羅馬納、聖弗朗西斯科等其他城市也是如此。恐懼在消失,否定特魯希略的聲音在提高。巴拉格爾博士敏銳的歷史嗅覺在提醒自己:老百姓的這一全新的思想感情還要繼續變化,這是任何人都阻擋不住的。只要老百姓反對特魯希略主義的氣候一到,暗殺特魯希略的兇手就會變成強有力的政治人物。這種情況會對誰有好處呢?為此,他「槍斃」了奇裡諾斯的小心試探。這位巴拉格爾派新改革運動的國會領袖來請示總統:對五月三十日暗殺元首的參與者由國會提出實行大赦的建議,會不會說服美洲國家組織和美國解除對多明尼加的國際制裁?
「參議員,意圖是好的。但是,後果呢?大赦有可能傷害蘭菲斯的感情,他會立刻殺掉全部應該被赦免的囚犯。我們的努力就會泡湯。」
「您敏銳的思想總是讓我吃驚。」奇裡諾斯參議員喊道,險些鼓起掌來。
除去元首被暗殺這個話題,蘭菲斯·特魯希略——他在聖伊希德羅空軍基地整天喝得酩酊大醉,或者去博卡·奇卡的海邊別墅,因為那裡住著他在巴黎最近搞上並且帶回國的情人(連同其母)、夜總會的一個舞女,而他把自己懷孕的合法妻子、年輕的女演員麗塔·米蘭留在了巴黎——總是表現得比巴拉格爾預期的好得多。他無奈地接受了特魯希略城又改回原來的名字聖多明各的事實;同意重新命名那些叫作「大元帥」「蘭菲斯」「拉德哈麥斯」「安赫麗塔」「堂娜·胡裡婭」和「堂娜·瑪麗亞」的城鎮、街道、廣場、高山大川和橋樑;他並不堅持過分懲罰那些搗毀位於大街小巷、公園和公路上特魯希略及其家屬的雕像、銅牌、照片和圖片的大學生、不法分子以及流浪漢。他沒有討價還價就同意了巴拉格爾這樣的建議:「出於慷慨的愛國主義行動」,把屬於大元帥及其子女的土地、莊園和農場轉讓給國家,也就是說分給人民。蘭菲斯用公開信的方式做了這一決定。這樣一來,國家就成了全國百分之四十可耕地的主人,即在古巴政府之後,多明尼加是在拉丁美洲擁有國有企業最多的國家。蘭菲斯將軍還撫慰元首的弟弟們、那些粗魯的酒色之徒的情緒,因為特魯希略主義的裝飾和象徵的逐漸消失,讓他們感到困惑不解。
一天晚上,巴拉格爾與妹妹們共進晚餐(每天的食譜很簡單:雞湯、米飯、涼拌菜和牛奶、點心)之後,起身要去上床的時候,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覺。他昏迷的時間只有幾秒鐘,可是費利克斯·高伊科大夫提醒他,如果還是繼續節奏緊張的工作,那到年底之前,心臟或者大腦就會像炸彈一樣爆炸。他應該多休息——自從特魯希略死後,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應該鍛鍊身體,週末放鬆一下。他強迫自己每晚在床上躺五個小時;午飯後散步,儘管為了避免麻煩的社交聯絡,要遠離喬治·華盛頓大道。他常去老蘭菲斯公園,如今那裡重新命名為埃烏海尼奧·瑪麗亞。星期天,做完彌撒之後,為了放鬆情緒,他就讀上兩個小時的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詩歌,或者是西班牙黃金世紀時期的經典作品。有時在大街上會遇到某個易怒的傢伙罵他:「巴拉格爾,你是個紙娃娃!」但是,更多的情況下是人們友好的問候:「總統先生,您好!」他摘下帽子(他習慣戴得很低,唯恐風把帽子吹跑),彬彬有禮地答謝。
一九六一年十月二日,巴拉格爾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會上宣佈:在多明尼加共和國,真正的民主和新面貌正在誕生。當著一百多個國家代表的面,他承認:特魯希略的獨裁統治犯了時代錯誤,它不合乎世界潮流,是對自由和人權的野蠻踐踏。他還呼籲自由世界的國家幫助他把法律和自由交還給多明尼加人民。幾天後,巴拉格爾收到了堂娜·瑪麗亞·馬丁內斯寄自巴黎的一封充滿了痛苦言詞的信。這位前第一夫人埋怨他:「總統對特魯希略時代的描述是不公平的;您忘記了我丈夫還做了許多好事,您本人在長達三十一年的時間裡就不停地高度讚美元首。」但是,讓總統感到不安的是特魯希略的弟弟們,而不是瑪麗亞·馬丁內斯。他獲悉:貝坦和「黑人」曾經與蘭菲斯有過一次暴風雨般的會晤。這兩人質問蘭菲斯:是你允許這個不可信任的好事之徒去聯合國侮辱你父親的嗎?他們憤然道:早該把這傢伙從國家宮轟出去了;應該按照人民的要求,重新讓特魯希略家族的人掌握大權!蘭菲斯辯解說,如果發動政變,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入侵就不可避免。因為美國領事約翰·卡爾文·希爾親自警告過他。要保住老本的唯一可能性在於:在總統這個脆弱的合法代表身後,我們團結一致。巴拉格爾在巧妙地活動,爭取讓美洲國家組織和美國解除制裁。為此,他就不得不在聯合國發表違心的演說。
但是,在巴拉格爾從紐約回來後不久的一次會晤中,特魯希略的長子表現得很不寬容。他的敵意是如此強烈,決裂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您還要繼續攻擊我父親嗎?」蘭菲斯坐在元首被害前幾小時坐過的座位上,目光盯著大海,向總統發問。
「將軍,我別無選擇!」總統點點頭,口氣是痛苦的。「如果我要他們相信這裡的一切都在變化,國家在實行民主開放,那就應該對過去進行反省。我知道,這對您來說是痛苦的。對我來說,也不輕鬆。政治有時就要求撕破臉皮!」
蘭菲斯好久不說話。他是不是又喝醉了?難道吸毒了?導致瘋癲狀態的精神危機又逼近了?他眼圈青紫,兩眼發紅,閃爍著不安的神色,臉上有奇怪的表情。
巴拉格爾補充道:「我早就對您說明白了。我是嚴格遵守咱倆的協定的。您也贊成我的計劃。當然,我那時對您說的話現在仍然有效。如果您願意掌權,那用不著把坦克從兵營裡開出來。現在我就可以交上辭職書。」
蘭菲斯久久盯著巴拉格爾,帶著厭煩的神情。
「大家都要我來掌權,」他低聲說,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我的叔叔、各個軍區司令員、各總部的軍官、我的堂兄弟和父親的生前好友,都提出這個要求。但是,我不想坐在您這個位子上。巴拉格爾博士,我不喜歡這種令人討厭的事情。幹嗎要做這種事?難道就為了以後有人像報答父親那樣對待我?」
他不說了,一副深深沮喪的神情。
「將軍,既然您不願意掌權,那就幫助我行使權力。」
「還要幫助您?」蘭菲斯反問道,口氣是嘲諷的,「要不是我出面,我的叔叔們早就用槍把您趕出去了。」
「幫得還不夠,」巴拉格爾回答說,「您看到了大街上人們的激動情緒。‘公民團結’和‘六·一四’的群眾大會,調子越來越激烈。如果咱們不搶在他們前頭,情況會更糟糕。」
大元帥之子的臉色又恢復了正常。他抬頭向前,好像在思量:總統敢提出那個他預料中的要求嗎?
「您的叔叔們應該出國,」巴拉格爾博士溫和地說道,「只要他們在國內,無論國際社會還是公眾輿論都不會相信這裡的變化。只有您才能說服他們。」
要不要罵他一通?蘭菲斯吃驚地望著總統,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是長長的沉默。
「將來您是不是也會這樣要我離開這個我父親締造的國家?理由就是為了讓人們吞下這個新時期的苦果?」
巴拉格爾稍稍等了一會兒。
「是的,也要您離開。」他低聲說。真是提心吊膽。「您也要走。但不是現在。等到您讓叔叔們走了以後。等到您幫助我鞏固了政權,等到您讓軍隊明白了特魯希略的勢力已經不存在了。將軍,這對您來說不是什麼新聞。您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了。推行這個計劃對於您、您的家族和朋友是最佳方案了。如果讓‘公民團結’或者‘六·一四’上臺,那就糟多了。」
蘭菲斯沒有掏槍,沒有唾罵。他的臉色又變白了,又出現了精神錯亂才有的面部表情。他點燃一支菸,猛吸幾口,然後望著噴出的煙霧消散。
「我早就想離開這個充滿混蛋和忘恩負義傢伙的國家了,」他嘟嘟囔囔地說道,「如果抓住阿米阿瑪和英貝特,我就不在這裡待著了。就差他們倆了。一旦實現了我對父親許下的諾言,我就上路。」
總統告訴他,已經批准胡安·博什和他的多明尼加革命黨的同志從流亡地返回。總統覺得蘭菲斯沒有聽他的解釋:胡安·博什和多明尼加革命黨為爭奪反對特魯希略運動的領導權,將會投身到與「公民團結」和「六·一四」的激烈鬥爭中來。巴拉格爾說,這樣一來,他們就可能為政府好好出力。因為真正的危險來自「全國公民團結組織」的先生們,該組織有許多有錢人和在美國有影響的保守黨人士,例如,塞維羅·卡布拉爾。胡安·博什對此很清楚,他會調動一切有利因素,或許還有不利因素,來阻止如此強大的競爭者進入政府。
維多利亞監獄關押著兩百多名與謀殺元首有牽連的真假同謀犯,只要特魯希略家族的人一齣國,就應該實行大赦。但是,巴拉格爾知道,蘭菲斯絕對不會讓這些人活著出來的。他肯定要殘酷折磨他們,就像折磨羅曼將軍一樣。他折磨羅曼長達四個月之久,最後宣佈:羅曼因為背叛元首而感到內疚,結果自殺身亡,但是一直未能找到他的屍體。如果莫代斯托·迪亞斯還活著,肯定也會受到酷刑拷打。問題在於,囚犯們——反對派稱之為「伸張正義者」——在給巴拉格爾的政權抹黑,而總統打算給自己的政府一張新面孔。總有外國使團、代表團、政治家和記者來關心這些囚犯,總統不得不拐彎抹角地解釋為什麼還沒有審判;他還得信誓旦旦地說,要重視他們的生命,審判時會是嚴格守法的,將邀請國際觀察員出席。為什麼蘭菲斯一直沒有結果這些人的性命?他不是殺掉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所有的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叔叔、伯伯、舅舅了嗎?不是在抓住他們的當天就將其槍斃或者亂棍打死了嗎?為什麼蘭菲斯還關押著這些人?難道是因為反對派抗議的呼聲?巴拉格爾明白,伸張正義者的鮮血也會飛濺到自己身上:他是最後一頭待宰的公牛。
同蘭菲斯的那次談話過了兩三天之後,巴拉格爾接到了元首長子的一個重要電話、一個大好訊息:他已經說服了兩位叔叔出國。貝坦和「黑人」出去度長假。十月二十五日,埃克托爾·比恩韋尼多帶著美國籍妻子飛往牙買加。貝坦登上了「特魯希略元首」號巡洋艦去加勒比海進行所謂的游弋。美國領事約翰·卡爾文·希爾坦率地告訴巴拉格爾,現在到了可以考慮解除對多明尼加國際制裁的時候了。
「領事先生,希望不要拖得太久!」總統催促他快辦,「我們越來越感到窒息!」
國有企業由於政策不穩定和限制進口原材料,幾乎完全癱瘓;貿易由於收入減少而一無所獲。蘭菲斯低價賣出沒有用特魯希略家族名義註冊登記的公司和手中的股票,中央銀行不得不把這些錢用根本不存在的官方匯率一比一兌換成美元后給他轉存到加拿大和歐洲的銀行去。特魯希略家族沒有像巴拉格爾擔心的那樣將鉅額外匯轉移到國外去而是總共轉移了六千四百萬美元:堂娜·瑪麗亞一千二百萬美元;安赫麗塔,一千三百萬美元;拉德哈麥斯,一千七百萬美元;蘭菲斯到目前為止是兩千兩百萬美元。本來會更糟的。但是,國庫外匯儲備很快要用光了,到那時就無法發放軍餉和教師及公務員的工資了。
十一月十五日,內政部長驚恐萬狀地打電話報告:貝坦和埃克托爾·特魯希略兩位將軍突然回國。部長要求政治避難。因為軍事政變隨時都會發生。軍隊是支援這兩位將軍的。巴拉格爾緊急約見美國領事卡爾文·希爾。他向希爾說明了當前形勢。除非蘭菲斯出面阻止貝坦和「黑人」的行動,否則會有許多部隊支援這兩位將軍發動政變。這樣就會爆發內戰,其後果難以預料,會對反特魯希略主義人士進行大屠殺。領事對這些情況完全清楚。他向巴拉格爾通報說,肯尼迪總統親自下令,命一支艦隊從波多黎各起航,目標直指多明尼加海岸。這支艦隊由「福吉谷」號航空母艦、「小石城」號巡洋艦(第二艦隊的旗艦)以及「海曼」號、「布里斯托爾」號、「貝蒂」號三艘驅逐艦組成。如果發生政變,將有兩千名海軍陸戰隊員上島作戰。
總統用了四個小時才與蘭菲斯聯絡上,他在電話裡同蘭菲斯簡單談了幾句。元首之子告訴總統一個壞訊息:他和叔叔們大吵了一架,叔叔們不肯出國。蘭菲斯警告他們,既然如此,他就離開多明尼加。
「將軍,現在會出什麼事情?」
「總統先生,從現在起,您就一個人留在這個野獸籠子裡吧!」蘭菲斯哈哈大笑著說,「祝您好運!」
巴拉格爾博士閉上眼睛沉思。即將到來的幾小時、幾天是關鍵時刻。特魯希略長子打算幹什麼?出國?自殺?他可能去巴黎,去與妻子、母親、弟弟妹妹會合,去開晚會、打馬球、在購買的豪宅裡玩女人,藉此安慰自己。蘭菲斯已經把能提走的錢都弄到國外去了。他留下了一些不動產,那遲早是要被查封的。總之,這不是問題。成問題的是特魯希略的兩個弟弟,因為他們是不講道理的野獸。這兩人很快就會動槍的,這是他倆唯一的拿手好戲。根據民間傳說,貝坦早已列出了一份要消滅的敵人名單,為首的就是巴拉格爾!如此一來,正如巴拉格爾經常喜歡引用的一句諺語所說,應該「摸著石頭過河」。總統並不害怕,只是傷心,因為他剛剛經營起來的一家高雅、名貴的珠寶店要毀在一個恃強凌弱的壞蛋的槍彈之下了。
次日黎明時分,內政部長吵醒了總統,他報告說:一群軍人把特魯希略的屍體從聖克里斯托瓦爾的教堂墓穴中挖了出來,他們把屍體抬到了博卡·奇卡海灣,那裡有個蘭菲斯將軍的私人碼頭,「安赫麗塔」號遊艇就停泊在港口。
「部長先生,我什麼也沒聽見,」巴拉格爾打斷了對方的話,「您什麼也沒對我說。我勸您再休息幾個小時。這一天還長著呢!」
與勸告部長的話相反,巴拉格爾沒有休息。蘭菲斯不消滅殺害他父親的兇手是不會離開多明尼加的。如果蘭菲斯殺害了這些人,那巴拉格爾這幾個月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因為他努力說服西方世界:由他來當總統後,多明尼加共和國正在走向民主,沒有發生內戰,也沒有美國和多明尼加統治階級擔心的動亂。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只要他提出關於這些囚犯的命令與蘭菲斯發生衝突,後者就會不服從,就會暴露總統在軍隊裡缺乏權威性的事實。
儘管如此,頗為神秘的是,除去傳播軍隊就要暴動和屠殺平民的訊息之外,十一月十六日和十七日都未發生任何事情。巴拉格爾照常處理公務,彷彿全國一片平靜似的。十七日黃昏,有人報告說,蘭菲斯已經離開了海邊別墅。接著,人們看到蘭菲斯醉醺醺地從一輛汽車裡下來,罵了一句什麼,對著大使飯店正面扔了一顆手榴彈,但手榴彈沒有爆炸。此後,就無人知道蘭菲斯的下落了。第二天,由安赫爾·塞維羅·卡布拉爾率領的「全國公民團結組織」的一個代表團要求總統緊急接見,說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巴拉格爾接見了他們。塞維羅·卡布拉爾急得失去了理智。他揮舞著瓦斯卡爾在維多利亞監獄寫的一張紙條,紙條是瓦斯卡爾·特哈達託人秘密交給他的妻子林婷的。紙條上說:殺害特魯希略的六名犯人,包括莫代斯托·迪亞斯和童迪·卡塞雷斯,已被轉移到另外一座監獄。信上最後說:「親愛的,有人要把我們殺掉!」「全國公民團結組織」的領袖要求將這些犯人交給司法部看押,或者請總統簽發命令將他們釋放。這些犯人的親屬和律師一起正在國家宮門口請願。國際新聞界在關注此事,美國和西方國家的大使館也在注意著事態的發展。
驚慌不安的巴拉格爾博士向大家保證說,他要親自過問此事。他絕對不允許犯罪事件發生。據他得到的報告說,轉移這六名犯人恰恰是為了加快對這一案件的審理。具體的做法就是純粹履行一個手續:重新核對案情,然後就會立刻開庭審判。當然,要有海牙國際法庭的觀察員在場,總統將親自邀請這些觀察員來訪。
「全國公民團結組織」的領導人剛一離去,總統就立即給共和國總檢察長何塞·曼努埃爾·馬查多博士打電話:「您知道為什麼國家警察局局長馬爾科斯·阿·豪爾赫·莫雷諾下令把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瓦斯卡爾·特哈達、菲菲·巴斯托裡薩、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童迪·卡塞雷斯和莫代斯托·迪亞斯六人轉移到司法部看守所去嗎?」總檢察長一無所知。他氣憤得跳了起來:「有人在濫用司法部的名義,根本就沒有什麼法官下令重新核對案情。」總統表示非常不安,他堅定地說,這是絕對不容許的。他將立即命令司法部長深入調查是何人所為,追究其責任並給予懲處。為了留下可以證明處理此事的文字,總統口授了一份備忘錄,讓秘書記錄下來,並且馬上抄送司法部長。隨後,他又打電話給司法部長。他發現部長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總統先生,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門前有犯人家屬在請願。壓力來自四面八方。讓我報告情況,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您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把這幾個人轉移到司法部看守所嗎?沒人給我解釋。現在,他們把犯人帶到公路上去了,說是核對案情,可是並沒有人下這個命令啊。沒有辦法靠近那裡,因為聖伊希德羅空軍基地計程車兵封鎖了那個地區。我該怎麼辦?」
「您親自跑一趟,要求他們說明白!」總統指示說,「必須有目擊者證明:政府為了阻止有人犯法已經竭盡全力做了一切。要拉上美國和英國的外交代表一同前往。」
巴拉格爾博士親自打電話給美國領事約翰·卡爾文·希爾,請他支援司法部長的這一行動。同時,他又告訴領事,如果看上去蘭菲斯是在忙於出走,那麼特魯希略的兩個弟弟可能會開始行動。
他繼續辦公,表面上是被金融的艱難形勢所吸引。午飯時,他沒有離開辦公室,繼續與財政部長和中央銀行行長一道工作,拒絕接電話和接見訪客。黃昏時分,秘書給他送來司法部長寫的一封簡訊,信上說:他和美國領事被空軍士兵阻攔在外,他們不能靠近核對案情的地方。他已查明,無論司法部、法院還是檢察院都沒有派人核對案情,也沒有任何單位向他們報告要辦這個手續。這是軍方單獨一家所為。八點半,總統剛剛回到家裡,就接到了現任警察局局長馬爾科斯·阿·豪爾赫·莫雷諾上校的電話。由三個武警戰士押解囚犯的卡車,完成重新核對案情的手續之後,在返回維多利亞監獄的途中失蹤。
「上校,要不惜一切力量,一定要把他們找到!動員全部需要的警員進行搜查!」總統命令道,「請隨時與我聯絡!」
總統的妹妹們由於傳聞而感到不安,她們說,今天下午特魯希略家族的人殺害了暗殺大元帥的兇手。巴拉格爾說,他一無所知。有可能是極端分子造謠,他們想加劇目前局勢的動盪不安。他一面撒謊安慰妹妹們,一面推測:即使事情不是蘭菲斯干的,今天晚上他也一定會離開多明尼加。那麼,黎明時分,總統就有可能與特魯希略之弟發生衝突。他們會把他抓起來嗎?會把他殺掉嗎?他相信:雖然他們殺掉他可以阻止一部歷史機器的運轉,但是,歷史會很快把他們從多明尼加的政治舞臺上剷除掉。他沒有感到不安,只有好奇。
他正要穿睡衣,豪爾赫·莫雷諾上校又打來了電話。那輛運囚犯的卡車已經找到,三個武警戰士被害,六個犯人已經逃跑。
「上天入地也要把逃犯抓回來,」總統用朗誦的聲調不慌不忙地說道,「您要對這六個犯人的性命負責!他們必須上法庭,為這一新罪行依法接受審判!」
入睡前,突然一股憐憫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不是為那六個囚犯,毫無疑問,他們在下午已經被蘭菲斯親自殺害;而是為了那三個年輕的武警,元首之子為了製造犯人逃跑的假象,竟然派人殺了三個無辜的青年。三個可憐的武警戰士為了別人要把謊言塗上真實的外表而被無情地殺害了。可是有誰會相信這一套呢!無謂的犧牲啊!
第二天,總統在去國家宮的路上看到《加勒比日報》刊登的訊息:「殺害特魯希略的兇手們背信棄義地結果了三名押送他們的武警戰士之後逃逸。」但是,他擔心的鬧劇沒有發生,倒是另外一些大事使他憂傷。上午十點,哐當一腳,有人踹開了他辦公室的房門。貝坦·特魯希略將軍手提衝鋒槍,腰上插著手榴彈和手槍,闖進總統辦公室。後面是他的弟弟埃克托爾,他也穿著將軍服。一起衝進來的還有私人衛隊的二十七個打手,他們一個個武裝到了牙齒。這些人醉醺醺的,一副流氓相。這種野蠻行徑讓總統產生的不快情緒,遠遠超過了恐懼。
「我不能請你們都坐下。我沒有那麼多椅子。很抱歉。」矮小的總統站起來說道。看上去他很平靜,圓圓的臉上禮貌地浮出一絲笑容。
「巴拉格爾,動真格的時候到了。」貝坦野獸般地咆哮著,唾沫飛濺。他揮舞著衝鋒槍威脅,在總統眼前晃來晃去。巴拉格爾沒有後退。「別裝蒜了!就像昨天蘭菲斯干掉那些婊子養的一樣,今天我們要消滅胡鬧的人!先從猶大開始!你這個臭侏儒!叛徒!」
這個廢物也有些喝醉了。巴拉格爾掩飾著自己的憤怒和種種感覺,完全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他鎮定地用手指著窗外,說道:
「貝坦將軍,請您跟我到這裡看看!」他轉身對埃克托爾說,「勞駕,您也來一下!」
他走在前面,來到窗戶旁邊,用手指向大海。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在海岸的正前方,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遠方的海面上閃爍著三艘美國軍艦的影子。名字看不清楚,但是可以分辨出裝備著導彈的「小石城」號巡洋艦和「福吉谷」號以及「富蘭克林·羅斯福博士」號兩艘航空母艦長長的大炮是瞄準了多明尼加首都的。
「他們等你們一上臺掌權就開炮!」總統慢慢地說道,「他們盼著你們提供藉口,好再次入侵我國。作為多明尼加人,你們願意讓美國佬像歷史上發生過的那樣再一次佔領我們的國家嗎?如果你們願意,那就開槍吧!我也就成為英雄了。接替我這個位子的人連一個小時也坐不成!」
巴拉格爾心想:「既然他倆讓我說完了這番話,那就不大可能開槍了。」貝坦和「黑人」交頭接耳說了起來,由於兩人同時在說話,因此聽不清楚。這時,打手和保鏢們面面相覷,感到迷惑不解。終於,貝坦命令手下人離開辦公室。等到巴拉格爾單獨與兩兄弟留在辦公室裡的時候,他推測這一局已經贏了。兩人坐到了他的對面。這兩個可憐蟲!可以感到他倆極其尷尬。他們不知從何說起。應該幫助他倆開口。
「國家希望你們有所表示,」巴拉格爾說,口氣是親切的,「希望你們像蘭菲斯將軍那樣做出慷慨、愛國的行動。為了和平,你們的侄子已經出國了。」
貝坦打斷了他的話,怒氣衝衝又直截了當地說道:
「要是有蘭菲斯在國外那幾千萬美元的財產,那愛國是非常容易的。可是我和‘黑人’在國外既沒有房產、股票,也沒有存款。我們的家產全都在國內。元首禁止把錢弄到國外去,我們是唯一聽話的傻瓜。這公平嗎?巴拉格爾先生,我們不是白痴!我們在這裡的全部土地和財產都會被沒收的。」
總統鬆了一口氣。
「先生們,這有辦法解決,」他安慰兩人說,「用不著擔心。你們按照國家的要求做了慷慨的表示,那就應該得到補償。」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圍繞著討價還價展開。這證明總統對那些貪財者的蔑視是有道理的。巴拉格爾從不貪財。最後終於成交了,他覺得這筆錢還算合理,因為國家可以換來和平和安全。他下令中央銀行給兄弟兩人各兩百萬美元;把他倆手中的一千一百萬比索兌換成美元,一部分換成現金,餘下的存入首都的銀行。為了保證遵守協議,貝坦和埃克托爾要求美國領事也在協議書上簽字。卡爾文·希爾立即來到國家宮,他很高興事情能夠和平解決,而無需流血犧牲了。他向總統表示祝賀,並且精闢地說:「危急時刻方顯出真正國務活動家的本色。」巴拉格爾謙虛地低下頭來,一面想到,隨著特魯希略家族的出走,可能會爆發一片歡呼聲,也會有些混亂。他還想到,沒有幾個人會再想起六人被殺事件了,他們的屍體永遠也不會出現了,這難道還有疑問嗎?
在內閣會議上,總統要求全體一致通過全面政治大赦:釋放所有政治犯,撤消對所有政治動亂的立案偵查,已經立案的宣佈作廢;下令解散多明尼加黨!部長們起立熱烈鼓掌。這時臉色微微發紅的衛生部長達巴雷·阿爾瓦萊斯·貝萊伊拉告訴總統:六個月以來,他家裡一直藏著逃犯路易斯·阿米阿瑪·蒂奧。阿米阿瑪大部分時間躲在一間狹窄的密室裡,躲在掛著的晨衣和睡衣的後面。
巴拉格爾博士表揚了衛生部長的人道主義精神,還說:請部長陪同阿米阿瑪博士來國家宮做客;無論阿米阿瑪博士還是安東尼奧·英貝特先生肯定會很快露面的,他們都將受到共和國總統的親自接見;對他們的敬意和感謝,他們是受之無愧的,因為他們為祖國立下了汗馬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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