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她走了,不願回來——」馮賽隨口含糊應答,心裡急急思想:顧盼兒自然是柳二郎殺的。不,是李棄東。他為何要殺顧盼兒?而且是出獄後,立即先趕去芳酩院?顧盼兒難道知曉什麼要緊訊息?或者與汪石一般,也是他的同夥?

「她走了?去哪裡了?她不願回來?她為何不願回來?」小茗一迭聲問著。

「我正要問你——柳碧拂究竟是何時尋見這個弟弟的?」馮賽只大略知道柳碧拂姐弟失散多年,後來才在京城重逢。

「去年四月。」

「去年四月?」馮賽大驚。

他和柳碧拂初見,是前年臘月,那回是茶商霍衡強將他拉去。柳碧拂見了他,只淡淡盡禮數,並無絲毫著意。直到去年五月,蒿筍初上市之際,他忽然生出念頭,單獨去見柳碧拂。柳碧拂卻格外著意於他,不但親手點茶,更親自去廚房,照著他最愛的東坡那闋《浣溪沙》中的「蓼茸蒿筍試春盤」為他烹炒蒿筍、蓼芽等精雅菜餚。

他忙問:「他們相逢後,可曾提及我?」

「他們講起江西舊事時,說到了您。」

「哦?他們說了什麼?」

「柳二舅說,有回聽見您在茶坊隔壁跟人閒談,說您當年在江西說合一樁茶引買賣,那是已過了期限的短引。您識破了其中詭計,追回了一大筆錢。還說,您講到那賣主百般哀求時,笑得極得意。他隔著壁板,耳朵都發震。這後頭一句,您聽過便了,萬莫讓小娘子和柳二舅知道。這一年多了,我從沒見過您那樣笑過。」

馮賽點了點頭,心裡卻一涼:有回他與茶商霍衡講起長短茶引時,確曾提及過這樁舊事,卻絕無絲毫得意,更不知背後有那等復仇淵源。李棄東與霍衡早已相識,恐怕轉聽到此事,又不知從何處探知那茶引賣主正是柳碧拂父親,他便藉機接近柳碧拂,有意說及此事,最後加了一句「笑得極得意」。

這句話看似無大礙,於柳碧拂卻如蜂蠆刺心。正因這一句,她才開始怨恨於我。

小茗繼續說道:「他們兩個先還不知彼此是姐弟,正是講了這些江西舊話,等我出去燒了一壺水回來時,他們竟認出對方來了。」

馮賽卻越發確證:兩人並非姐弟,李棄東來尋柳碧拂是早有預謀。霍衡第一次約我去見柳碧拂,恐怕也是他背後設計攛掇。若是我沒有再去見柳碧拂,他也一定會盡力促成。而他,則點起柳碧拂怒火,藉此說服柳碧拂與他合謀,假作姐弟,趁機接近我。他做這些,不是因為與我有仇,而是要借我這牙人身份,好行自己百萬貫之謀。

而且,李棄東所圖,並非僅為錢財,他不惜動用那般錢財精力,去攪擾汴京諸行。此人究竟是何來路?

從顧盼兒之死,或許能探知一二??

三、桃花

梁紅玉去樓下廚房,親手烹了一尾桃花鱖。

這桃花鱖產自梁紅玉的家鄉,徽州新安江山溪石縫間。每年桃花盛開、山溪暴漲時,鱖魚才躍上水面,極其鮮肥難得。尤其千里運至京城,一尾能賣到三五貫錢。昨天,紅繡院的崔媽媽從江南魚商那裡重金購得三尾,特地分了一尾給梁紅玉,其餘兩尾都放在池中養著,留給常來院裡的軍中高官。

梁紅玉當年在家鄉時,每年也只能吃一回。每到開春,她便天天巴望著,一盼桃花開,二盼鱖魚來。她家後院種了幾株桃樹,桃花開後,她父親必定四處託人,尋買幾尾桃花鱖。一家人圍坐在桃樹下,歡歡喜喜嘗過桃花鱖、杏花酒,而後便是舞劍、比箭。梁紅玉雖是女孩兒,卻自幼酷好武藝,又是家中獨女,父兄都寵她,便任由她習武。到十一二歲時,她劍法已能勝過兄長。八斗硬弓雖拉不開,五斗小弓卻已練得精準。桃花家宴上比試劍法弓箭,贏一回合,便能在頭上插一枝桃花。後來幾年,梁紅玉年年都能贏得滿頭桃花。親長都贊她人比桃花更豔。

可今天,看到這桃花鱖,她卻一陣陣刺心。她烹好了魚,選了一隻官窯粉青冰裂紋瓷碟,小心盛好。望著碟中鱖魚背上青黑花紋,淚珠不由得滾落。廚婦在一旁站著,她不願任何人瞧見自己落淚,忙側過臉,裝作抹汗,用衣袖揩淨。而後端著魚碟,上了樓,獻在父親和兄長靈位前。

她自幼便瞧不慣其他女孩兒那般嬌弱樣兒,從來不肯示弱討憐,凡事都盡力自家去做,難得去煩擾父兄。這時望著父兄靈牌,卻忽而發覺,多年來,自己其實一直被百般寵護:父兄都是武官,脾性其實都暴急,見到她,卻總是和聲柔語;她要習武,父親便年年叫人給她特製小劍、小弓;她要騎馬,兄長便四處去尋買到一匹廣西馴良小馬;桃花家宴上,為了讓她多戴桃花,父兄總是裝作失手;及笄之後,開始論嫁,父兄都極謹慎,每回有人來提親,都叫她在簾後偷望,憑她揀選。有兩回,她中意了,父兄卻仍暗中去打探男家,一家妯娌太多,另一家母親太苛。父兄得知後,不敢主張,只告訴她,由她定奪??十七年來,始終如愛惜一朵桃花一般寵她護她。

然而,人憐桃花春不憐,攜風帶雨肆摧折。如今,父兄在地下,若知她竟落入這煙花泥窟中,不知要痛到何等地步。

梁紅玉被配為營妓以來,從沒為自家落過淚。方臘興亂,她父兄因貽誤戰機被罪受死。梁紅玉卻深信自己父兄絕非懦弱怯戰之輩,上司逃罪避責,下頭那些禁兵,又慣於昇平,荒於訓練,常年只知安逸驕惰。一旦臨戰,自然潰奔。便是蕭何張良在世,恐怕也無能為力。

父兄被斬,她被髮配到這紅繡院。初到此地,她也難免驚慌,然而想到父兄,覺著自己是在替他們贖罪,便坦然了許多。見到那些來尋歡的將官,她盡力自持。實在糾纏不過時,她便笑著取過劍,讓那些將官與她比劍,輸了任罰。果然如她所知,禁軍中將官大多都是庸懦無能之輩,常年不摸刀劍。幾個月間,上百個將官都輸在她劍下。那些將官起先皆懷輕薄褻玩之意,見她有這般武藝,又目光凜然,不可輕犯,也漸次收斂。

桃花縱然生在泥溝中,也自可鮮潔。梁紅玉從未因此自傷自憐。此時想到父兄為自己傷痛,心中一酸,淚水再也抑不住,大滴大滴滾落。

半晌,聽到婢女小青上樓的腳步聲,她忙拭淨淚水,去盆邊洗了把臉,坐到妝臺前,對著銅鏡重施脂粉。她邊描眉邊想:父兄亡故以來,自己從未哭過,本該好生哭一回。如今已經哭過,便該收拾情緒,專心思謀下一步。

年初,她意外得知方臘差手下宰相方肥,率摩尼教四大護法,進京密謀作亂。她頓時想到父兄未酬之志,便設法混入京中摩尼教會,開始暗中刺探。方肥到汴京後,除去興妖作怪、蠱惑人心外,更有一件要緊事——清明那天,安排京中教徒鍾大眼的船,劫擄一個紫衣人。

梁紅玉探不出那紫衣人的來由,卻能猜出此人一定關涉重大,併發覺鍾大眼那船的小艙底板直通水底,下頭藏了一隻鐵箱。於是,她以色利說動汴河堤岸司的楊九欠,也備好一隻鐵箱,潛伏於那暗艙底下,將原先那鐵箱上拴的繩子解下,繫到自己這隻提環上。清明正午,等牟清威逼紫衣客鑽進船底的那隻鐵箱中,隨後朝窗外丟出紅蘿蔔時,她趁機殺死了牟清,塞進空鐵箱裡,迅即調換,劫走了紫衣人,用一輛廂車趁夜偷運進紅繡院。她所住這幢小樓,有一間暗室,她便支走婢女和廚娘,將紫衣人鎖藏到那暗室中。

那紫衣人二十七八歲,身材有些健壯,眉眼舒朗,卻如婦人一般,穿了耳洞。梁紅玉審問過兩回,他都只冷瞪著眼,隻字不言。梁紅玉原想施些刑法,逼他開口。但一來疑心這紫衣人並非惡人,二來怕弄出動靜讓人聽到,只得作罷。

誰知關了三天後,那紫衣人竟開始古怪起來。

那天,梁紅玉又支開婢女,下到暗室,去給那紫衣人送飯。來到暗室鐵門前,那鐵門下面開了個活頁小窗,梁紅玉開啟活頁閂,將食盒遞了進去。裡頭紫衣人卻並未像前幾天一般伸手來接,也聽不到動靜。她忙俯身舉燈朝里望去,那暗室裡除去牆角一張木床,一隻馬桶,並無其他物件。那紫衣人並不在床上,房中其他地方也不見蹤影,恐怕是藏在了門邊。

梁紅玉又聽了片刻,仍無聲息,不由得笑了起來。紫衣人一定是想誘自己開啟鐵門,趁勢逃走。那便順一回你的意,讓你死心。她取出鐵門鑰匙,開啟門鎖,將門推開,隨即抽出腰間短劍,笑著立在門前,等那紫衣人衝出來。

等了半晌,裡頭卻仍無動靜。她不由得疑心起來,擎燈舉劍,一步躍進房中,迅即轉身,急望向門兩邊,卻不見那紫衣人。她忙環視房中,都不見人影。

她大驚,忙到處細細察看,四面都是緊實土牆,刷了一層白灰,地面、頂面也都夯抹得極平整,連細縫都見不到。至於那木床,除了四條床腿,底下空空蕩蕩,更躲不得人。兩道門鎖鑰匙自己都貼身帶著,即便睡覺,也不曾離身,紫衣人絕無可能從門中逃出。

紫衣人去了哪裡?

自幼及今,梁紅玉從未這般驚怕過。燈影下,看這暗室,越發森詭,後背一陣陣發寒。她強忍怕懼,又細尋了一遍,哪怕一隻蟲子也無處遁逃,卻仍未發覺那紫衣人藏匿蹤跡。

她心中寒懼更甚,不願久留,忙鎖好鐵門,回到自己臥房。半晌,心都仍惴惴難寧。那摩尼教向來神魔鬼道,難道紫衣人也和他們一般,並非常人,能穿土遁形?

第二天,她始終放不下,便又偷偷去瞧,卻心有餘悸,不敢開那鐵門,只輕輕拔開了小窗的活頁閂,剛要舉燈朝裡窺望,卻猛然聽到裡頭傳來一個低沉聲音:「餓??」

隨即,小窗中露出一張臉,是那紫衣人。

四、談價

李老甕跳下車,天色已暗,腳下沒留神,絆倒在地上。

前面駕車的啞子忙過來扶他,他心裡羞恨,一把甩開啞子的手,自己費力爬了起來。腿卻扭了筋,才一抬腳,險些又跌倒。他忙扶住車板,喘著氣歇息。今天已經連摔三次,這腿腳已老得不中用了。

他正在暗自傷嘆,張用忽在車中發聲:「這裡是金水河蘆葦灣?」

李老甕聽了大驚。正是怕被人察覺,他讓啞子一路上來回繞了幾多路,張用一直在麻袋裡,竟能辨出此時處所。

張用又笑著說:「你們先在蔡河邊左繞了三圈,又右繞了兩圈,每回卻偏要經過那座官茶磨坊。便是聽不到水磨轉,那茶香也掩不住,哈哈!而後,你們進戴樓門、過宜男橋,那橋邊趙婆婆家的鮓片醬腥氣,香裡伴臭,便是隔幾丈遠也聞得到。為掩行跡,你們又偏尋那些熱鬧去處,龍津橋、州橋、延慶觀、太平興國寺,聽那些人叫賣,便是幾歲大孩童,也能聽得出各是哪裡。看來你們不是汴京人,繞了許久,仍在西南廂。出了新鄭門後,那地界你們怕是不熟,再沒敢繞,沿著護龍河一路向北,直到西北水門外,車子朝左傾,顛了幾顛,自然是金水河邊那株大古槐,樹根半伸到路面上,佔了大半邊土路。這之後,河水聲一直不斷,行了三里多路。這會兒,車外唰、唰、唰,這聲響自然是風吹蘆葦蕩。汴京城外,只有蘆葦灣才有這麼多蘆葦——」

李老甕驚得微張開嘴,不敢發出任何聲息。

張用卻繼續在麻袋裡自言自笑:「你在這裡等著交人?那買主許了你多少錢?我猜一猜??十兩銀子?」

李老甕心一沉,又被猜中。

「十兩銀不夠你們這些人在汴京一個月花用。這是欺你們外鄉人,照汴京行價,綁劫我,至少也該百兩銀。你可聽過奇貨可居?我便是那奇貨。我得裝啞,不好替你論價。等會兒買主來了,你莫輕易交人,百兩銀雖討不到,三十兩應該不難。你們也莫想在這汴京城廝混,到處遊耍遊耍,便離開此地吧,汴京三團八廂,個個慣會敲骨吸髓,你這小身量,河蝦一般,不夠他們嘬兩口——」

李老甕心中退意頓時被勾起。

「你身量雖小,性子卻硬,連摔三跤都不出一聲。乍看是條好漢,其實不過一個逞強人。以你這年歲,已逞夠了,該舒緩舒緩了。你莫怕,哪怕人會笑你這形貌,卻沒人敢輕忽你這氣性。等會兒,討到三十兩銀,不若去外路州置買些田土,笑辱關門外,衣食自家足,豈不好?你若有兒女,便更不該再教他們逞強。天生萬物,哪有均齊?短有短之長,長有長之短,凡事貴在自適。倚天、倚人、倚物,莫若依技。身量小,手指細,正好做些精細手藝。一技在身,萬里可行。藝到精絕,世人皆羨,何愁不被人敬重?」

李老甕聽著張用這些話,似寒又暖,一句一句割心又動腸。尤其說到兒女,正戳中他心中之憂。那孩兒已經十四歲,至今卻一無所能,只會遊手坐食??他望著風吹蘆葦,驚怔在暮色中。

「來了!」張用忽又笑說,「莫忘了,開口討五十兩,落價最少三十兩。」

他側耳一聽,西邊果然傳來車輪軋軋聲。他忙硬掙著腿,走到車前張望。一輛車子緩緩駛了過來,到近前時,才看清是輛載貨的牛車。牽牛拉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矮瘦男子,正是那僱主。

那人拽停了牛車,雖然四周無人,仍壓低聲音:「人帶來了?」

李老甕想著張用的話,不由得挺了挺身子,點頭應了一聲。

「真是那人?」

「從清明那天你指給我看後,我便一直跟著他,不會錯。」

「好。這是十兩銀。」盛年男子從袋中取出一錠銀鋌,遞了過來,手微有些抖。

李老甕見狀,沒有接,放硬了語氣:「十兩太少。這人至少值五十兩。」

「嗯?說定的便是這價。」

「另有人也要這人,出價八十兩。我不願毀約,卻得償補手下兄弟,好教他們順服。折價五十兩給你。」

「我沒帶這麼多銀兩。」

「那明日此時,再來交付。」

「說定今日,便是今日!我還有三十五兩,盡都給你。若還反悔,莫怨我??莫怨我不顧顏面??」那人從袋中又取出一大一小兩錠銀鋌,手抖得越發厲害。

李老甕聽到「顏面」二字,頓時一陣惱憤,但旋即想起張用所言,忍住了氣,伸手接過那兩錠銀鋌。轉頭朝啞子點頭示意,啞子去車廂裡將麻袋扛了下來,放到了那牛車上。

那人湊近麻袋仔細瞅了瞅,李老甕一直盯著,怕張用叫嚷,張用卻一聲未發,也未扭動。那人有些疑惑,卻沒再言語,轉身拽牛,匆忙驅車離開了。看那身手,極笨拙生疏。

李老甕捧著三錠銀鋌,一直望著牛車走遠。念起張用,心裡泛起一陣莫名滋味。自幼及今,他從未遇見過這等人,絲毫不介意他這形貌,更能這般平心相待、坦然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