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篇 秘轎案 第八章 坤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借得他人錯,來掩我之過。冤冤疊相勝,苦苦自成囚。」

「傷人實傷己,他悲即我悲。」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

楊戩胸口如同被爛絮不斷填塞,腦仁一陣陣劇跳,不由得恨罵起竇監,你在外頭竟沒有察覺?旋即他又懊喪想到,只怪自己怕轎中氣悶,窗扇又有鐵網攔護,便吩咐竇監,莫要使人擋住轎窗。而那幕後之人行事高明,只叫這些人裝作行路,念罷一句,迅即離開。今天清明,路上往來人極多,竇監和那幾個侍衛哪裡會起疑?

轎窗外,又接續傳來各般話語:

「己心只為己心明,燈枯何必怨夜深?」

「佔盡天下理,途窮嘆伶仃。」

「天理可逃,虧心怎填?」

「萬夫之勇尚白髮,百年孤身橫幾時?」

楊戩聽了後頭,頓時惱怒起來,你問我百年橫幾時,我如今年紀才半百,我便再橫幾十年給你看!他不由得挺直身子,不住喘息著,等候敵人來攻。外頭說一句,他心裡便怒答一句——

「進得一階榮,損卻三分寧。步步無窮已,魂魄何所歸?」

呆話!誰不是一生拼力,到死方休?我魂魄無歸,爾等便有所歸?

「恩恩從來重難承,怨怨自古易相生。」

愚話!施恩者自施,與我何干?他若施恩圖報,便是與我做買賣。買賣有虧有賺,人蠢笨,合該虧!至於怨,犬兒被踩痛都要反咬。傷我者,我為何要饒過?

「唯見眼前恨,誰記當年情?」

蠢話!今日被火燙了,自然恨火,難道還要口口聲聲感念——火可照明——火可煮飯?

「曾經多少同路人,如今唯餘一孤身。」

酸話!誰不是孤身來、孤身去?

「從來情深人難解,明月孤心獨往還。」

婦人語!自家生,自家死。自家命,自家擔。要何人知?要何人解?

「心中一點暗,眼前唯見黑。」

自欺之語!難道心中一點明,眼前便無黑?

「一言風推水,一舉坡滾石。善惡一粒種,良莠萬畝田。」

狂話!我身至這等高位,也不敢道,一言一行便能傾動天下。活到如今,唯有「括田令」還算得有威力,也才延及數十州縣。若真是如此,人人都做得天王了。

「自古饕餮稱猛獸,終有食儘自噬時。」

腐儒語!饕餮哪怕自噬,也先已飽足。強過那些野犬,終日尋食,難得一飽。

「當初唯見青雲路,眼前空悲落日昏。」

無能之語!落日有何可悲?日頭每天升、每天落,英雄常見其升,庸才常嘆其落,無能之人才發這等無用之悲!

他鬥了一陣,有些氣緊力乏,身上也掙出汗來,卻絲毫不肯示弱。幕後之人是想拿這些話語來激惱我,令我亂了陣腳。我楊戩是何等人?若是些許話語便能擊倒,也走不到今天這地位。他見外頭仍不斷有人來唸話,便盡力提氣,昂然再戰——

「層層染得面目非,對鏡可識當年心?」

當年有何心?不過是整日巴望著父母能多些愛憐。可最終望來什麼?

「妄將利心認己心,身到險灘恨急流。」

他聽了,不由得一笑:即便我未入宮,終還得為衣食財貨奔波,哪怕急流險灘,也只能硬心奔衝,世間哪有無風無浪之地,任你長停久歇?

「吞鉤魚不知,歡盡愁無盡。」

只有蠢魚,才見餌便吞。我乃漁翁,只嘗魚鮮。

「苦經人世暗,何日重見天?」

這人間並非今世才暗,我便是自家天日,明暗皆由我定!

「道是無奈實因懦,殘卻此心只剩寒。」

一命自擔,一路自擇。只憑己意徑直行,何須爾等說勇懦?哪怕寒透天下心,我自春風長高臥。

「逆流曾傷風波惡,回身翻作掀浪人。」

他又哼了一聲:我若不掀浪,坐等汝輩掀?

「重以承命,其傾也危。」

這句他沒聽清,略一回想,才大致明白,不過是說身居高位,一旦傾覆,自然危於常人。他笑了一下:危又如何?在山頂栽倒,總好過在山底被壓!

這時轎子已行至榆疙瘩街口,外頭越發喧鬧,四處嗡嗡鳴響。日頭高照,天氣暖熱,烘得各般氣味越發燻人。店肆裡油煙腥羶、人身上粉劣汗酸、驢馬牛騾糞臭……混作一處,不斷湧來。轎中又窄仄,那熱悶燻臭將他團團圍住。他額頭已經冒汗,渾身一陣虛乏,心又重跳起來,他不由得拽開了衣領,長呼了幾口氣。

轎窗外的話語卻仍未歇止,隨即又傳進一句:「借我胸中痛,奪人眼前歡。輪轉何可極?軋軋苦無邊。」

他悶「哼」一聲:狗奪肉、人爭利,自古便是這般,的確苦無邊,但生而為人,誰能跳脫?

「身非頑石心非鐵,何苦冷麵自僵持?」

他苦笑一下,生做一塊頑石生鐵倒好,便不必這般辛苦。

「曾經罹此痛,何忍觀彼傷?人間變鬼域,爾又逃何方?」

他渾身躁悶,耳邊無數聲響,熱潮裡各般燻臭,這人間原本便是鬼域,我往哪裡逃?爾等又能往哪裡逃?

「一念殺心動,從此萬劫生。」

殺不殺,人終得死。動不動,這劫難哪有終止?

「心同此傷不知憐,何怨人間徹底寒。」

他重重喘息,悶悶回答:我雖不憐,卻也從未怨過。

「暫為世間客,滾得一身塵;天青洗眼望,幾曾見雲停?」

他聽了,不由得向天際望去,天光被簾子遮住,仍舊昏濛濛,卻從縫隙間漏進一些細光,銀針一般,極刺眼。他忙閉起眼,仰頭靠在壁板上,胸口重悶無比,像是被丟進了一口蒸鍋中,鍋裡蒸煮著各般腥臊汙穢。他忽然極渴念清涼夏夜裡那顆北極星,閉著眼極力去尋,昏昧脹悶之間,哪裡尋得見一點兒亮光?

這時,轎窗外又傳進一句:「烏雲憎其暗,卻遮明月光。徒以人之懼,來掩我之慌。」

他聽了,頓時有些慌起來,猛然憶起當年淨司那個夥伴鄧六,那張驚懼之臉又浮現在眼前。當年他升任墨監,終於得見皇帝,卻非神宗皇帝,而是九歲的哲宗小皇帝,那小皇帝因貪耍負氣,打碎了一隻硯臺,那是神宗皇帝最愛的一方魚腦凍端硯。小皇帝怕被高太后責罵,隨口便將錯歸到楊戩身上。楊戩哪裡敢說一個字?旋即被貶去南班淨司傾倒糞桶。他有哮症,那臭氣燻得他時時窒息,他卻拼力熬煉,不願沉陷於這汙穢之地。

他知道無論何等卑賤職任,都離不得智巧才幹,他便處處留心,想出許多改進之法:如給糞桶加上木蓋,一半死,一半活,便於掀開、傾倒,又可擋住臭氣;為讓各院準時出來傾倒糞水,免於過早等候,或過遲錯過,糞車到之前,他先行一步沿門敲動響木;為避免糞水溢灑,糞車下用油布兜住,每到一座院門前,先鋪上一塊氈布……雖只是區區糞役,他也迅即在同班中露出頭角。

他是從北苑來,一心要回北苑去,唯一之途,是先進北苑淨司。他趁收糞,偷空兒溜進當年那個廚院,趁黑挖出一瓶毒藥,而後等待時機。和他同一撥那個叫鄧六的,與他最親近。但鄧六性直心急,因受不得北苑那班人傲橫,幾回起了衝突,險些動手。有天夜裡,鄧六出去淨手,他也隨即跟出,從懷裡取出那毒藥,撒進北苑清洗馬桶的大木桶中。那天,北苑後宮發覺馬桶上有毒,內司立即來查問。他趁人不備,偷偷將鄧六喚到後邊井邊,一把將鄧六推進了井裡。鄧六倒栽入井時,扭頭驚望了他一眼,那眼中,恐懼之外,更有無限驚愕。那是在問:「為何?」

為何?楊戩忙睜開眼,鄧六那張瘦長臉不見了,眼前只有蒙鐵網的轎門,邊縫間射進一道耀目陽光,刺眼一晃,他忙又閉上了眼。耳邊仍舊喧噪不歇,渾身已經悶蒸出汗,胸口更是墜了塊石頭一般。他急急喘氣,心裡憤憤答道:為何?為命!你到死都不過是個糞役,我卻不是!

這時轎窗外又傳來一句:「為獻一點歡,寒傷十里春。」

當年那花匠的臉忽又逼現眼前。那花匠招他進到後苑花圃,教他種花培植之藝。宮中只有那花匠會培植綠牡丹,他先不肯教楊戩。楊戩也並不強求,只盡力小心,勤加習學。那老花匠漸漸放了心,認他為義子,將綠牡丹培植秘技也傳給了他。那年春天,楊戩培植的綠牡丹終於結了花苞。這之前,他已發覺,花圃圃監私藏蔡確禁詩,而那老花匠因那壽宴綠牡丹,深得高太后賞譽,自恃其寵,時常頂撞圃監。高太后壽日那天清早,楊戩趁圃監去檢視老花匠綠牡丹,溜進圃監房中,從那本佛經裡偷走那紙禁詩,又在封面上留下個泥印,而後去花苑偷偷割斷了綠牡丹主莖。老花匠果然怪罪到圃監頭上,兩人爭執起來,一死一貶。楊戩卻端出自己那株綠牡丹,因而升為了圃監。

那老花匠撞到石階時,楊戩躲在旁邊一株丁香花樹後。老花匠倒在地上,頭頂冒血,卻一眼尋見楊戩,那目光毫無怨疑,反倒似乎有些牽念不捨。而那張尖瘦老臉像映在眼前,楊戩忙睜眼,伸手去揮了幾揮,那張臉才消失不見。

轎窗外又低低響起一句:「無心未必安,有悔方得寧。」

悔?有何可悔?你那時年近六十,已到該死之期,我卻正年輕。你擋在前頭,我如何向前?

「一靜破百劫,無事即得安。」

哼!我若停手,不出三個月,必定會被貶到幾千里外,受那流離勞役之苦。到那時,除了欺我、辱我、打我、踏我的,有誰肯念一句慈悲?

這時轎子已行至虹橋口,橋上人多,轎子停了下來。窗外呼喝叫賣、嬉笑爭鬧之聲,蜂窩一般,將他圍在核心。日頭已升至頂上,烤得轎子內越發烘熱窒悶。各等氣味更是混作一股腥臊臭氣,不住向他滾滾撲來。他煩躁至極,不住喘息。

窗外卻又有人念道:「逃得萬里險,終有一時疏。」

他一眼瞥見簾外一個食攤,攤邊一隻小爐裡冒著火焰。看到那火光,他心裡一痛,想起了自己父親兄弟。他作偽證,讓哲宗孟皇后被貶;又進獻春藥,讓哲宗皇帝縱慾速亡;最後,暗助端王,獻寵向太后。端王順利繼位,自己也由此飛昇,管領內苑。那年,他二十八歲。功成之後,他才頭一次生出回家之念。回去才知,他家已遷居州府,父親康健,兩個兄弟都已成家生子,三代人合居共爨,一同操持一間生藥鋪。老老少少,親親睦睦;男男女女,恩恩愛愛。自始至終,無人提及,正是靠了賣他的那五十貫錢,他們才開了這間生藥鋪。他見那宅院窄小,便替他們置買了一座大宅院,瞧著他們搬進去,個個歡天喜地。他父親更感慨道:「我楊家總算興旺起來。這等宅院,子子孫孫,十幾代都住得下。」他聽後,似乎隔了二十多年,又被狠割了一刀。回到宮裡,立即差了一個心腹黃門,去宮外密尋了一個潑皮,趕去拱州,趁深夜人都睡死,一把火將他的家人全都燒死。隨後,他除掉了那心腹,又催逼拱州官府捉住那潑皮,將其處死……

這算是一時疏忽?當日若留下一個親人,日後便會有埋我祭我之人?他冷笑了一聲,親父尚且為錢賣我,那些侄兒,哪裡會有絲毫留念?

這時轎子重又一動,前頭略略斜起,緩緩上了橋。轎窗外又傳進一句:「縱使爭出群山頭,終歸一丘荒草間。」

楊戩猛然想起家鄉那座土丘。他得回那片墓田,已打算好,自己死後便埋到那土丘上。然而,自己無子無嗣,宮裡宮外,雖有無數人想認他為父,可一旦身亡,那些人必定一鬨而散。誰肯耗神費力,將你抬埋到那裡?即便埋到那裡,又有何用?不過數年,墳丘便被雨水沖垮,被牛羊踩踏……

轎窗外又有人念:「發心之處即歸處,一念寒生萬里冰。」

他聽了,身心一陣虛乏。仰頭靠向壁板,望著轎頂那層銅皮,上頭映出他的倒影,昏暗中,一張蒼白麵孔,不住搖移扭晃,如同被人倒吊在半空。他一陣暈眩,幾欲嘔吐,忙垂頭閉眼,劇烈喘息半晌,才略略松釋一些。睜開眼,見河岸邊一帶柳影隔簾閃過,他忽然記起幼年時,母親牽著他去田間玩耍,那時剛開春,田頭生了許多青嫩新草,母親一棵一棵教他認,這是蒲公英,這是車前草,這是薺菜……

正在出神,轎子忽又停住,前頭傳來竇監喝聲:「快讓開!」

楊戩心裡一緊,猛然想到:那些人難道要在這橋頂行刺?隨即,河中、兩岸響起一陣陣驚呼。他忙透過簾子向外望去,隱約見一隻大船正駛到橋下,桅杆卻未放下,眼見著便要撞向橋樑。楊戩越發慌起來,周遭一片大亂,那些人正好趁亂下手。難道這大船撞橋也是幕後之人有意安排?

這一慌,他胸中越發窒悶,幾乎喘不過氣來,哮症怕要發作。他忙從懷裡取出常備的藥瓶。這時,喧鬧聲中,又聽見竇監在轎子前頭怒喝。他身子猛地一顫,忙掀開轎簾,將臉緊貼在窗邊,向前盡力瞅望,只見對面攔轎之人騎匹高馬,身穿繡服,樣貌極殘狠。馬前有兩個粗悍隨從,揮臂舞拳,正欲衝過來。他胸口越發緊促,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他閉上眼,不願再看,大口喘息起來。可這時,忽聽見馬上那男子高聲念道:「咬牙攀上最高枝,轉眼春去近危時。」

隨即四周鬨鬧聲越發震耳,無數暴喝、驚叫、怪嚷,更有許多敲打聲、奔跑聲、杆棒聲、金刃聲、撞擊聲……一起向轎子衝奔而來,震得楊戩耳鼓欲裂,胸口更是脹悶欲爆……轎子忽一震,隨即傾側搖顫起來,他手一軟,那藥瓶跌落到了腳邊。

他眼暈神迷,見四周不住旋轉,轎壁似已被外間怒氣衝破,無數怨怒農漢,卷蕩塵土糞灰;無數悽怨惡鬼,鼓動汙濤血浪,一起向他圍湧過來,將他卷困在中央。他拼力掙扎,卻呼不得一口氣,喉嚨嘶喘半晌,眼前漸漸漆黑。他知道自己將死,心底猛然一驚,又生出一股氣力,怪嘶一聲,奮力睜開雙眼,慌忙伸手去抓尋那藥瓶。手指剛摸到藥瓶,四周忽然靜了片刻,轎窗邊隨即響起一陣吟唱聲:「春來窗外一枝柳,雨過船頭百里青……」

聽到這歌,楊戩渾身猛地一顫,頓時呆住。恍然間,似乎回到幼年,哮症頭一回發作,自己被母親抱在懷中,一遍遍聽母親吟唱這《柳枝詞》:「低聲問兒何處去,兒言白雲那邊行……」他聽著,不由得停住手,閉起眼,嘶喘著喚了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