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篇 秘轎案 第三章 中孚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回去後,朱顯忽然覺著有些不對:太傅那般有孝心,見到自己父親遺物,上頭又有父親親筆簽押手跡,他為何竟絲毫不動情?難道是不願人瞧破他的心思?睹物思親,又無甚見不得人之處,為何要遮掩?或許是他那等尊貴之人,不願讓賤侍瞅見悲惻之容?抑或裡頭真的藏了些隱秘心思?

他百般納悶,卻始終想不明白,倒是不由得想起一個人:那人是後苑造作所一名黃門官,名叫丁鹿,官階比他高兩階。丁鹿不時尋見他,向他詢問太傅楊戩日常飲食起居。太傅楊戩當年便是由管領造作所,才得以施展本領,立明堂、鑄鼎鼐、起大晟府、修龍德宮,立了幾件大功勳,日益得聖上恩寵。

朱顯起先以為丁鹿打問這些,是想尋機巴附太傅,後來卻隱約聽得,丁鹿在太尉梁師成那裡更加殷勤。這等兩頭奔走之人,用心最難測。朱顯有些怕,便盡力避開。

幾個月前,丁鹿又尋見他,將他扯到僻靜山石背後,悄聲說:「人要辨得高、識得低,這路才行得平順。楊太傅如今雖說深得官家寵信,可這後宮始終還是梁太尉做主,御書號令都經由他之手,才能傳宣出去,連宰相王黼都得尊他一聲恩府,若不然,滿天下的人都稱梁太尉‘隱相’?你只掌管楊太傅膳食,這清冷職位,何年何月才能踩著一梯晉升之階?」

朱顯聽了,不敢答言,心思卻不由得不動。丁鹿一眼瞧破,又說:「我便直說吧,我是梁太尉的眼目,受他差遣,勘查這宮中情狀。你若是瞅見楊太傅有何動靜,便去報給我。我若得了三分甘,必定少不得你一分甜。」

朱顯沒有應聲,只虛點了點頭。之後雖揣著這心事,卻從不敢動這念。然而此時,心裡懊喪,不由得想起丁鹿那番話,心想:父親教我要忠心,可這忠也該有個限度。我這般盡心盡力,卻連太傅的跟前都到不得一回。如今任這廚職,更如脖頸上拴了根鏈子,鎖困在這裡。給人忠了這許多年,如今也該給自家忠一回。

於是,他尋機去到造作所,避開人,將那田契一事偷偷告訴了丁鹿。丁鹿聽後,低頭尋思了片刻,而後說:「眼下聽來,這事並無甚奇處。你回去再仔細留意,不論此事,或是其他,只要瞅見,便來報給我。」

朱顯原以為能得些好處,卻只得了這麼一句淡話。他大為懊喪,回去後,更擔憂起來。入宮多年,這是他頭一回洩傳私話,一旦被人察覺,恐怕再無容身之地。他忙去唬住劉西,叫他莫要將田契一事傳出去。這一唬,倒唬得他自家越發心虛,整日惴惴難安,夜裡時常驚醒。

好在這事本就無足輕重,因而也不見絲毫異常。兩三個月後,他才漸漸鬆了氣。受過這一場驚,再不敢動這等念頭。

他沒想到,過了近一年,到了正月底,丁鹿竟忽然來尋見他,又將他拽到院外那塊山石後,急慌慌說:「你那田契惹出了大禍,你趕緊出宮去尋見相絕陸青,請他後日午時在潘樓望春閣等候一個貴要之人。相絕輕易請不動,這是一百兩酬銀,無論如何要說動他!」

他唬得腿一軟,幾乎跌倒,抱著那絹袋裡兩塊銀錠,望著丁鹿匆匆走遠,驚怔半晌,見有人過來,才慌忙回去。他不知惹出了什麼禍事,更不知尋陸青做什麼,手抖個不停,天氣歲寒,額頭卻冒出汗來,心想此事避得越遠越好,慌唸了半晌,忽然想到劉西,便忙喚來劉西,嚇他去尋陸青。

劉西走後,他仍惶惶難安,便謊稱給太傅尋買鮮食,也趕出了宮,尋見了一個相熟的菜蔬商人,向他問到陸青住處,租了匹馬,望城西趕去。快到陸青那小宅院時,他見劉西從門裡出來,忙躲到一邊。等劉西過去後,才驅馬到陸青宅院門前,下馬敲開了門。

他先自報了身份,陸青聽後,神情淡淡,並無異色。他原本想向陸青打問事情緣由,見陸青如此,想必也不知情,而且若真有禍事,恐怕知的越少越好。一時間,他愣在那院門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陸青見他這樣,不由得笑了起來。慌窘之下,他猛然想到,陸青名號相絕,最能勘測時運,忙說:「陸先生,能否替我相看相看吉凶?」

陸青仍含著些笑,注視他半晌,而後說:「你正逢困厄,卦屬中孚。不貳為忠,得信為孚。由變生異,求得而失。中心離散,根本動搖……」他被說中自家心事,不由得又驚又怕。陸青解罷,又教了他一條驅邪之法,讓他清明去東水門外,對一頂轎子說一句驅祟之語,他聽後,愕然失神:

「縱使爭出群山頭,終歸一丘荒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