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篇 焦屍案 第七章 巽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通判,卑職雖未尋到週二相公下落,卻問出一些蹊蹺來。」

「哦?快說!」

「昨天下午,不但那油鋪店主,沿路有幾個店肆的人也都見了週二相公。而且,週二相公並非一個人,身邊還跟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是那三槐王家王豪的老管家。」

「孫田?另外兩個是什麼人?」

「那兩人不知是何人,不過,據說樣貌極粗猛。另外,瞧見的人說,週二相公神色不像常日那般揮灑,垂著頭,似乎有些不情不願。」

「不情不願?」

「油鋪店主說,週二相公買油時那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有人逼著他買一般,那兩個漢子緊站在他兩邊。最後一個見他的是西城門的稅吏,他也說,週二相公似乎不肯出城,他身旁那個漢子還推了他一把。出了城後,便再沒人瞧見週二相公了。」

「你跑了一天,先去歇息吧。等這事查明,我再一併賞你。」

那押司走後,雷德清坐在燈前,雖然睏乏,卻毫無睡意。

如此看來,這兇案是那老孫所為。他帶人強逼周攀買油,將油罐子留在屍首旁,以嫁禍給周攀。他為何要做這等事?難道是去年周攀買那片褶子田,倚我之勢,強逼了王豪?隨即,他猛然想起清早邸報上說,王小槐被人燒死。

難道老孫是為主報仇,才在府衙前燒死了那人?那人是燒死王小槐之兇手?但老孫為何要嫁禍給周攀?是兩仇一起報?他若是怨恨周攀強買了那片田,自然知道真買主是我,他嫁禍給周攀,其實是想將我也牽連進去?

雷德清嚇得站了起來:老孫怨恨的是我,那日我不該說那些話……

正月初十,雷德清坐了轎子,前往知州宅子。薦舉王小槐一事,其實是雷德清最先想到,他聽聞王小槐天資異常,頓時想到各地官員爭著向天子進獻芝草、奇穗、神鹿各等祥瑞,這些奇物再神妙,哪有人神妙?何況天子崇通道教,王小槐又熟誦幾百卷《道藏》。若是將王小槐薦舉御前,自然冠絕群瑞。

雷德清原本要自家薦舉,但想到知州心胸有些狹窄,又得當今宰相王黼寵信,若越過他,徑自薦舉,恐怕會招來怨妒。不若將這美事轉送於他,增些情誼,日後也好借力。於是,他去給知州建了此議,知州聽後果然大為歡喜,立即命人去跟王小槐說知,誰知那王小槐毫不領情,反倒說了些頑劣不遜之語,教知州白生了一場悶氣。更可恨者,後來王小槐竟答應了拱州知州。

雷德清得知初十那天,老孫要去給知州回話,他想此事由我而起,原本要結歡,反倒成了惱,還是該再去勸勸那老孫。於是,他乘了轎子前去知州宅裡,才行至街口,透過轎簾見老孫從旁邊一家酒樓出來。他忙讓轎子停在街邊,叫手下喚過老孫。他掀開轎窗簾子,見老孫滿臉頹喪,似乎著了病,原本極清整一個人,這時卻渾身朽散了一般。

雷德清平生最厭兩類人,一類是才高志驕之人,另一類是無用卑懦之輩。老孫此時神情,便近於後一類,因而,他心裡頓時騰起一股厭惡,冷冷道:「王小槐那事,你先莫急著回話,再回去勸一勸。」

「老朽已經勸過了。」老孫聲氣虛弱,也似病危之人。

「一個孩童你都勸不過,要你何用?」

老孫垂著頭,幾乎要站不住。

雷德清看著越發厭惡:「想那王豪,堂堂三槐王氏長孫,置下偌大一個家業,交託於你。不及一年,屍骨尚未寒,赫赫家宅已被你整治得那般蕭敗,連犬兒都留不住一條。你每日住在那大莊宅中,盡意吃穿花用,如何對得起王豪那番信重?」

老孫身子顫個不住,嘴裡發出一些怪異聲響。

雷德清隔窗冷瞪著他:「我也去過幾回那莊宅,那時幾百個莊客僕役前奔後忙,何等興旺?可如今,我聽得那些僕役全都逃散一空,便再有許多錢財,聚不得人,攏不住心,遲早也是敗亡之相。你身為管家,竟容不下、留不住一個僕役,無能至此,不知王豪當日是如何選中了你?」

老孫抖著嘴唇,要哭一般:「其他老朽都做不得主,老朽只知盡心服侍小相公……」

雷德清頓時騰起一股怒火:「盡心?你何曾盡過一點兒心?便是使過些力,也全無幫助。王小槐本是一個神童,何等聰穎?卻被你教成什麼形狀了?日日行兇作惡,處處悖禮邪行,便是交給一個無知蠢婦,也不會教成這等模樣。你若尚有一毫愧恥之心,便該勸那王小槐收心斂性,做個馴良之人。你身為管家,才有一絲之用!否則,真真要你何用?不但無益,反成助虐之害!」

老孫身子晃了晃,似要栽倒一般。他一眼都不願再多瞧,憤然甩下轎簾,喝令轎伕掉頭回去。半晌,他都仍氣得腿腳發顫,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勸老孫。只知道,自己已將老孫擊垮,如同用棍棒將一隻野狗脊樑打折。

他曾痛責過許多手下人,卻從未這般憤慨過。這時,深夜獨對燭光,靜思片刻,他才忽然發覺自己那時為何會那般氣惱——只因那有用之「用」。

為官一生,他早已忘記為官之責在何處。每日案牘堆積,不過皆是奉章行事,他難得細看幾頁。那些繁紊律例,即便看也未必看得明白,只能交給底下吏人去辦。他不過是聽過回稟,點點頭,而後簽押。多年以來,他心底裡漸漸生出一絲慌懼,生怕別人瞧出自己無用。因而,他時時板著面孔,時時惱怒,時時呵責下屬——用這惱怒,遮掩那慌懼。

他呵責下屬,下屬只能唯唯聽命,從不敢有異辭。那天,老孫雖已喪盡氣力,卻仍堅執自家有用。正是這堅執激怒了他,這等卑僕賤民竟也敢堅執自己之用。

然而此刻,他也忽然明白,老孫為何用那焦屍和油罐復仇——人之為人,全憑那一點兒有用而自存。有用,如同最後一口氣,只要尚覺自家有用,人便可靠這口氣站立不倒。這口氣一旦斷絕,人便再難站起。

雷德清身子頓時仰靠向椅背,心裡一陣悔疚:我斷了老孫那最後一口氣。

隨即,他慌慌想,老孫恐怕不會就此干休,一旦那褶子田被暴露,不但我這仕途,連我一家老小二十餘口,盡都要跟著遭殃受苦。念及此,他忙站起身,顧不得外面漆黑,跑到僕人房門外,重重拍門吩咐:「給我備好馬車,明早去皇閣村。」

第二天,他趕到皇閣村,卻沒見到老孫,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在相看。他知道相絕之名,如同撞見救命菩薩一般,忙進去求教。

陸青注視了他許久,像是判官在審看囚犯一般。他頓時要惱,但想到那焦屍案,便強行忍住。半晌,陸青才緩緩開口:「柔順乎剛,巽卦之象。巽者遜也,以弱承強。知弱守遜,得柔之祥;雖強而遜,得謙之光。匿弱逞強,遇堅即亡。以弱殘弱,反受其傷……」

他越聽越慌,忙問:「如何得解?」

「災自西來,因轎而生。清明午時,你可差一親近之人,去汴京東水門外候一頂轎子,對那轎窗說一句話——」

「什麼話?」

「烏雲憎其暗,卻遮明月光。徒以人之懼,來掩我之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