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一個老者,奴家從沒見過,一把花白鬍須,垂到胸前——」
「老者?他要我鞋子做什麼?」
「奴家也不知情。他只說與人打賭湊趣。」
「他與昨晚那官戶子弟可相識?」
「他們兩個似乎是初次相見,昨晚那酒宴,也是那老者出的錢——」
匡志頓時驚住,那雙鞋子是有意設計嫁禍!
那田主的錢恐怕也是那老者填賠,甚而官戶子弟昨晚那二百兩銀子也是由他所出。因而那官戶子弟才如此得意輕快。那老者是什麼人?為何要花數百兩銀子,又設下這局,來陷害我?
他心頭紛亂如麻,理不出一絲頭緒,忙厲聲警嚇:「此事莫要告訴任何人!」
「奴家知道。」薑絲兒慌得臉色青白。
他憤憤轉身下樓出門,騎了馬卻不知該去哪裡。焦亂間,竟行到知州宅院前街,一抬頭望見街口那家酒樓,他猛然想起一人:王豪管家老孫。
正月初十,他與老孫在這酒樓上說過話。
那天,匡志得了一簍太湖銀魚,知道知州是蘇州人,最愛這銀魚。自家便沒捨得吃,叫僕人提著,要送去給知州。剛走到這街口,卻見老孫騎馬從西邊行了過來,垂著頭,瞧著有些愁鬱。匡志知道知州要薦舉王小槐,王小槐卻答應了拱州知州。老孫一定是來回話,自然犯愁。
匡志心想,恐怕是底下辦事之人不得力,我且再說說看,若能說得老孫迴轉心意,豈不是一件功勞?
於是他迎上去喚住老孫,邀他去旁邊這酒樓上說話。老孫有些不情願,卻不好違他,只得跟著上了樓。匡志只要了一壺煎茶,兩人對坐著,老孫面色枯灰,像是著了病一般。
匡志笑著問:「你可是為王小槐的事,來回稟知府?」
老孫黯黯點了點頭。
「恐怕是你沒有盡力?」
老孫眼裡閃過一絲痛:「知府下的令,老朽哪敢不盡力?只是小相公性子太拗,老朽委實沒有辦法。推官若不信,可差人親自去問小相公。」
「信?」匡志聽到這個字,不由得笑了一下。
活到如今,他已不知能信什麼。才出仕時,他正英姿勃發,不但深信聖賢之語,更仰慕歷代那些名臣,豪想此生,必能成就一番宏業。然而到了任上,上司說話從無一句準信,同僚之間盡是敷衍,下頭吏人又滿嘴瞞騙。他不知能信誰,只能信自家,以為只要秉公行事,便能興利除害。
他初任是鹽監,發覺有人盜用官制鹽袋,盛裝私鹽,矇混販賣。他便一路追查,捉到了那鹽商。正在歡喜,卻反被人參了一本,說他索賄不成,協逼良商,竟被革了職。困滯兩年,幸遇大赦,才得以起復。自那以後,他再不敢信任何人,更不敢一意孤行,盡力揣測上司心思,只奉命行事。哪怕如此,也時常難免錯會意旨,辦差了事,招致上司怪罪、同僚擠陷。磨礪十來年,才學會如何自保。若問他如今信什麼?他只信私心。
當然,他也見過許多懷信之人,或信德,或信義,或信情……但在他瞧來,這些都不過是愚。一遇私利,大半信便要潰散。再遇到性命之憂,仍能守得住信的,恐怕萬中無一。老孫只是豪強家一介僕役,哪裡會有什麼堅固不催之信?
於是,他笑著問:「我信不信,無關緊要。你自家信不信你自家?」
「……信。」老孫語氣極虛。
「你信什麼?」
「老朽信人該守住一個信字。有人疑心老朽對小相公不忠,可老朽既受老相公臨終託付,便得守住這個信。」
「你真能守得住?」
「能!」老孫聲氣陡然加重。
「你若真能守信,事事便該盡力為王小槐著想。他一個幼童,哪裡知道好壞輕重?正需你替他拿主意。拱州知州是蔡太師門下,而應天府知州則是當今宰相王黼門生,一個半隱退,一個正當位,哪頭好,你豈不知?」
「老朽也死勸過小相公——」
「古往多少忠臣義僕,為勸諫主上,不惜性命,頭撞柱、身投河,這才叫死勸。你之死勸,可曾撞過一次頭、流過半滴血?你肯拿性命去守住這信?」
「……」老孫頓時垂下頭,半晌才低聲說,「老朽只知對老相公一片忠心,從沒變過。」
「王豪臨終大願,無過於王小槐一生能平安長順。可僅我聽聞,王小槐這一年所作所為,惹怒了多少人?積了多少冤仇?這般怨憤叢集,他能保得住安、求得到順?你對王豪之忠,除了心頭嘴頭這般念,常日里真盡過心力?王小槐變成這般模樣,你真無愧憾?」
老孫身內的骨頭頓時垮散了一般,半晌才攥出一點兒氣力,嘶啞著說:「老朽親眼瞧著小相公出生,不離左右,看護到如今,老朽心中之情,上天見得到。」
「你們這班人,詞窮時,慣會說上天。若上天有眼,那眼在哪裡?就算上天見得到,嘴又在哪裡?上天可曾向人間道過半句言語?你若是真信,只問你自家之心,莫要拿上天來做幌子。若是親生父母,說自家疼兒護兒之情為真,倒也說得過。見兒落了水、遇了火,親生父母自然是不顧性命也要去救。王小槐如今腳陷泥沼、身向火海,你卻只坐在這裡空說自家如何愛惜,如何情真,你自家真的瞧不見,心無疚?」
「老朽愧、老朽疚,但老朽心中真假,老朽自家明白。」老孫抬起眼,眼圈血紅,嘴唇抖個不住。
匡志卻忍不住笑起來:「世間之人,最善瞞騙的,偏生是自家那顆心。有時,旁人反倒瞧得清楚透徹。王小槐人雖年幼,心智卻遠過常人,你之心,他自然看得最清,因而才不肯聽你之勸。而你,也只拿一句‘死勸不聽’來勸慰自家,好相信自家真已忠心盡力。」
「我……」老孫空張著嘴,額頭、脖頸青筋漲起,卻說不出話。
匡志知道自己已將老孫心中那愚信擊碎,最後又祭出一句:「我若是你,便立即回去勸王小槐改主意,他若真改了主意,你之忠心方為真忠心,否則,日後再也莫提忠心二字——」
說罷,他便起身,笑著離開。臨下樓時,回頭瞧了一眼,見老孫坐在那裡,嘴仍微張,瞪著桌面,那把花白鬍須抖個不住。
過了幾天,匡志聽說王小槐終沒改變主意,跟著拱州知州去了汴京。昨晚在和春園,那個官戶子弟從京裡得了一個信兒,說王小槐竟被燒死在虹橋上。匡志當時聽了,雖有些吃驚,卻也並沒如何在意。
此刻,他才恍然驚悟:老孫是因王小槐之死,遷怒於我。我那日無意間說王小槐身赴火海,老孫恐怕疑心是我下手燒死王小槐,因而才在府衙前燒死那人,嫁禍給我。
他更想起,那王家靴鞋鋪店主也姓王。據說當年跟王豪攀上親,得了王豪資助本錢,才開起那店鋪。又借王豪之勢,專給官員富戶製鞋。老孫恐怕正是由此才想到竊取我那雙鞋子,穿在那焦屍身上,留下嫌證!他自然也聽聞了知州與那官戶子弟有仇隙,才特地使錢,引那官戶子弟昨晚與我相會,令我不敢說出和春館事情,來替自己脫罪。
如今那鞋子已記錄在案,無法藏匿,推級和鞋鋪店主都已知情,即便二人都不敢開口,其他人發覺鞋底這印字,為爭功,恐怕也會尋查過去……即便最終推脫得過,歷子上也平白多了條汙跡。他越想越怕,不由得怨怒起來,我不過多說了幾句話,哪裡有如許過惡,要用殺人之罪來抵償?
然而,等這怨怒散去,他忽然憶起,自己當年遭人誣陷革職時那等心境:仕途遇挫固然痛心,心底那「信」字被毀,才更如地陷了一般。平日裡並不覺著這信有何用,真的潰散後,頓時不見了天日。滿眼所見,盡是人心之昏暗可怖。就連自己,也不敢直視深想,從此,只憑一點兒私心私慾求生存活。落入陷阱前,尚是個人;渾身傷痛爬出來後,已成了獸。
匡志心下黯然:雖說只是一席話,我卻擊毀了老孫心中那信,讓他變作了負傷之獸……
他又悔又懼,暗暗觀望了兩天,並沒有人來問及那雙焦鞋子,也無人查出那焦屍身份,更沒有誰知曉背後兇犯是老孫。
他實在受不得,騎了馬趕往皇閣村,想尋見老孫,當面致歉,了結此怨。到了才聽人說老孫去汴京料理王小槐後事,尚未歸來。那院門前候了許多人,在等著向相絕陸青求教驅祟。他早已聽聞陸青盛名,並非尋常方士,精通古人望氣之術,最善觀人。他心底正無著落,便也走了進去。
陸青見了他,只抬手示意,請他落座。等他坐下後,望著他凝視了半晌。他先還有些避忌,看陸青目光清明平和,才稍稍心安。半晌,陸青徐徐道:「千里無住,乃旅之卦。人世浮沉,存身如寄。時真時假,寒來暑往。或得或失,山高水長。何憂何懼?此消彼亡——」他聽著這些詞句,雖並無幾多奧義,心中暗霾卻似乎被風蕩掃開了一般,漸漸豁然。最後,陸青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不知是悲是喜,頓時怔在那裡:
「暫為世間客,滾得一身塵;天青洗眼望,幾曾見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