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相公性子執拗,旁人的話,全聽不進去。」
「你的話他也不聽?」
「老朽只是個僕役——」
「你也清楚自己只是個僕役?」
老孫頓時愣住,抬眼望了過來,眼中既驚疑,又有些質詢之意。周萬舟知道已觸及第一層盔甲,便直瞪老孫,加重了語氣:「雖說是僕役,可如今王豪亡故,王小槐又年幼,王家便是你的了。」
「老朽哪裡敢?老朽只是聽小相公差遣。」
「王小槐那點年紀,他懂得什麼?你若不敢,便該辭了管家一職,讓敢管的人來管,否則,王家豈不要敗在你手裡?」
老孫頓時漲紅了臉,周萬舟知道已破了第一層,便進而逼問:「王家賬目是否全在你手裡?」
「嗯。」
「上頭收支數目可都對?」
「老朽從來不敢起一絲一毫貪心。」
「貪不貪心,只有你自家知曉。王豪與我,也算有些情誼,我只問你,若查起賬來,是否一絲一毫錯處都沒有?」
「這個……」老孫眼裡露出些慌意。
周萬舟知道第二層已裂了道口子,緊逼道:「若被我查出有錯,你該如何交代?」
「那賬目每年進入成百上千筆,難保沒有些錯處。不過,老朽敢對天起誓,即便有錯處,只是無心疏漏,老朽絕無半點私佔之心!」
「錢財上即便沒有私佔,常日里吃的、用的,也盡都是你自家的,沒有貪佔過主家一毫?」
「這……老朽長年住在主家,吃用也在主家,自然難分隔得那般清楚明白。」
「這麼說,你夫妻兩個還是貪佔了王家?」
「老朽大半生在王家為僕,盡忠盡力,便是多吃了些,也是該當!」
「吃一口肉是吃,吃許多肉也是吃,你多吃多少算該當?如今王家沒人看管,自然是盡著你吃用,便是吃盡了他家,也是該當?」
「這……」老孫嘴唇發抖,第二層盔甲也已破開。
「老少兩代主人,你是忠於哪個?」
「老朽心中並無分別。」
「王豪在時,若有失誤,你見了,勸不勸?」
「自然要勸,但聽不聽,由老相公自家做主。」
「小相公做錯了事,你勸不勸?」
「自然更要勸。」
「他若不聽,你便由他?」
「這……老朽只是僕人,主人若不聽,老朽也無法。」
「他要殺人放火、謀反作亂,你也只是瞧著?也拿‘無法’二字開脫?」
「這……」
「王豪將兒子託付給你,你卻只抱著‘無法’二字,任由他為非作歹。他若闖了禍,送了命呢?你這是忠,還是不忠?」
老孫垂下頭,手也抖了起來。第三層盔甲也被破開。
周萬舟趁勢追逼:「人心難欺,哪怕孩童。王小槐之所以不聽你勸,正是瞧出了你這偽善偽忠,知道你勸也只是假勸,何曾真心愛惜過他。」
老孫抬起頭,眼裡湧出渾濁老淚,盔甲盡數剝落,再立不起來。
「你若還剩一點兒忠心,就再去勸勸他。他惹惱族人鄉人,並無大礙,但若觸怒了知州,會是何等結局,想必你也清楚。我見不得欺主不忠之人,你若仍抱著‘無法’二字,我便替王豪行一回公道,差人前去清查賬目,若有一筆不對,就莫怪我狠心。」
老孫像是被吊捆在了半空中,動彈不得,驚望著他,目光早已潰亂。
周萬舟自家嘗過這等盔甲被剝光的滋味,知道這時老孫已全無主見,只能遵命行事。他不再多言,瞅了老孫一眼,隨即驅馬向前,繼續去赴宴。行了半晌,回頭望去,見老孫仍站在那路邊,如同寒風裡一根枯朽樹樁。
然而,老孫最終並沒勸轉王小槐。而且,昨天一早,他從開封府來傳送公文的驛遞口中聽到,王小槐竟被燒死在汴京。到今天,府衙前又橫了這樣一具焦屍,焦屍身上裝了這塊碎銀,自然是老孫懷恨復仇。
他只知盔甲被剝盡後,人再難立起來,卻沒想到被剝之人,竟會生出這般恨意。這焦屍恐怕與王小槐之死有關,或者正是燒死王小槐之兇手,逃到了應天府,被老孫追到。王豪雖死,財勢仍在,老孫不難招聚賣命之人。若要將兇手燒死,輕易至極。
周萬舟萬分後悔,不該讓那小吏去查問銀子來由,否則只要捉住老孫,這兇案便已告破。如今這塊銀子將自己牽扯其中,一旦說開,即便能擺脫罪嫌,梁園那場羞辱又會被人揭開。他只能暫藏住這銀子,等著那些吏人能從其他線頭查到老孫。而那小吏,則必須設法支走。
周萬舟知道這些吏人,沒有幾個不貪枉。他想起幾個月前,那小吏和一個承符不知因何,竟在官廳外打起來。周萬舟便立即命人喚來那承符,私下裡問那小吏過處,那承符迅即說出幾條贓證。周萬舟便叫那承符馬上去攛掇那幾個被強索錢物的來告舉。第二天,那幾個苦主果然一起來遞訟狀。照刑律,索賄一匹以上,即笞八十,流放二千五百里。周萬舟便將那小吏捉起來,打了八十杖,關進牢裡,擇期發配。誰知那小吏發了狂症,半夜以頭撞牆,竟撞死在獄中。
周萬舟聽聞後,心裡暗驚。他雖做過不少枉法之事,卻從沒害過人性命。而那焦屍案,又別無進展,他生怕老孫再做出些什麼來,便騎了馬趕往皇閣村,想親自試探試探老孫,好相機行事。可到了王家莊院,卻見許多人候在院門前。他下馬一問,那些人竟說王小槐還魂鬧鬼,到處丟撒栗子,一連數日不清淨。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正在裡頭一個個替人相看驅祟。
周萬舟原本就忌憚鬼神之事,深信這些相士方術,又早聞相絕之名,一直苦於無緣得見。再念及那小吏,心裡更是驚疑難安。見院裡一個人出來後,忙搶在前頭走了進去。
陸青見他身著官服,微有些意外,卻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到對面那張椅子上。隨後便盯住他,注視良久。那目光先還沉靜平和,繼而變得幽深莫測,更露出一些冷厲之光。他有些惶恐,但盡力坐正,守住自家官威。陸青隨即緩緩開口:「由虛轉盈,乃豐之卦。屈己抑志,始得遂願。成而易驕,滿而易潰。敗伏於盛,暗生於明。肆心逞意,啟災肇禍……」他越聽越怕,身上那官服一件件被剝開一般,露出裡頭荏弱之軀。最後陸青又教他一句驅祟之語,他聽了,心上更似被狠刺了一刀:
「心同此傷不知憐,何怨人間徹底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