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篇 廚子案 第八章 鼎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他是那新縣令親信,我如何能攆得走?」

「若有三百兩銀子,小人便能做成此事。」

他知道朱閃極有機巧,又貪錢,三百兩恐怕至少要吞去一百兩,更不知道朱閃會做些何等勾當,但心中實在割捨不下那帝丘,便取了三百兩銀子:「並不是我吩咐你,你自家去行事,若有麻煩,自家承當。」

朱閃拿了銀子歡喜離去,幾天後,來回復說:「那莫褲子已走了。您可再與那襄邑知縣商議一番。」

張器想上回書信已經回絕,只有面談才好再勸說。但朝廷有令,官員不得擅離治所。他不能去襄邑,那新知縣也不能來寧陵。他便寫了封書信,約那新知縣在兩縣交界處那界石邊相會。那新知縣回信應允。

次日,他嫌坐轎慢,便換作便服,騎了馬,只帶著朱閃,趕到那界石邊。等了許久,那新縣令才乘著轎子慢慢行來,年紀竟還不到三十,瞧著年輕俊邁、意氣飛揚。張器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心中一陣酸惻。問詢之間,那新縣令舉止有禮、言語有節,張器暗想,此人和自己女兒倒正般配。但隨即明白,此人正在上揚之際,哪裡會選平級門戶?於是,他忙收束心神,指著河兩岸,詳細解說分界之事。那新知縣始終微笑點頭,最後卻說:「此事非小,容下官再斟酌一二。」張器只能強抑不快,拱手告別。

他以為此事就此作罷,誰知後來竟綿纏不絕。

過了幾個月,有天清早,他正在官廳後邊涼棚下吃茶,朱閃忽然滿臉惶恐來說:「知縣,您得救救小人!」

「救你什麼?」

「上回知縣吩咐小人去攆走那個莫褲子——」

「我從未吩咐過!」

「是!是小人自作主張,小人想那姓莫的並非尋常之輩,輕易自然攆不走,因此……小人拿了那些錢,尋見襄邑縣丞,說動了他。他派了個廚子,在桃花宴上殺掉了姓莫的,那廚子也隨即逃了——」

「什麼?!」張器驚得聲音都裂了。

「他們原本是想嫁禍給王豪,可那屍首恐怕是被王豪偷偷藏埋了起來。這事原本已經了結,可前幾日,新縣令收到一封密信,隨即開始四處尋那個鄭廚子。小人費了許多氣力才探問到,那密信是王豪之子王小槐寫的,信裡說‘欲尋莫褲子,先找鄭廚子……’」

張器越聽越惱,將那茶盞幾乎攥碎。

朱閃卻又繼續顫著聲音說:「昨晚小人去河邊一家酒肆吃飯,無意中瞅見後頭一個廚子,樣貌與那些人形容的鄭廚子有些像,缺了半截眉毛。小人便守在那後門外,那廚子夜裡出來倒汙水,小人便抓住問他,他掙脫了便跑,小人忙追了上去,追到河灘裡,將他扯住,他死命抵抗。我們兩個爭扯起來,他氣力大,險些將小人扼死,小人便抓起塊石頭砸他,誰知砸得重了,他竟倒在地上死了……今早,有人在河邊發覺了那屍首,已報知了縣尉,恐怕很快便要來報案,您一定要救小人!」

張器聽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聽似在求,目光裡卻透出一絲要挾之意,越發惱恨,卻說不出話來,重重將那茶盞一摔,憤然起身,走向前廳。到了廳前,才坐下,縣尉果然帶著人,抬著具屍首,趕了進來。

張器猶豫片刻,只得假意問詢了一番,那酒肆店主也被帶了來,說這廚子來他店裡才三天,自稱姓黃,是外州人,身世並不清楚。他這才略略鬆了口氣,吩咐將屍體抬到屍房中,等候人來認屍。過了幾天,並無人來認,他便命人將那屍首抬出去掩埋。案簿上則錄為無籍流民,酒醉跌死。

此事雖然應付過去,他卻懊喪至極。正事未辦成,竟牽惹出這等煩惱,更沒料到這煩惱並沒有休止。

今年正月過後,他聽說王小槐死在汴京,先只是微一愣,隨即有些不放心,便喚了朱閃來問。朱閃忙說自己不知情,但神色間卻有些暗慌。他忙連聲逼問,朱閃才低聲承認:「那廚子一事,王小槐自然知情。小人怕他再洩露出去,便想去探探口氣。王小槐見到小人,立即說‘我認得你,你是寧陵知縣身邊那頭小豚子,你是來尋莫褲子的屍首?我知道埋在哪裡,我偏不告訴你!’。小人越發慌怕,正月初,我聽主簿說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便又去尋見襄邑縣丞,讓他除掉王小槐,斷絕後患——不過,王小槐一死,那事便再沒有人知情了。」

他聽了,呆在那裡,身上一陣寒透,連罵一聲的氣力都沒有。

過了兩天,王小槐還魂鬧鬼之事傳了過來,他聽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驅祟,知道陸青名揚京師,且德行純正,並非謀財惑世之徒,心中極想也去求教一番,但礙於身份,更怕引起嫌猜,便喚朱閃去。

朱閃也正惶惶不寧,忙趕了去。回來後說:「小人見了那相絕陸青,未敢言明知縣身份,只說是一位貴人。相絕算了一陣說:‘此是鼎卦。威重自守,其安如石。舍正行險,自致其傾。’那相絕又教了小人驅祟之法,叫小人清明去汴京,對著一頂轎子說一句話——」

「什麼話?」

「重以承命,其傾也危。」

「重以承命,其傾也危……」他喃喃重複,心裡一陣哀涼。

許多年來,他自視重器,雖多年沉滯,卻盡力自持。可如今,心中這隻鼎竟已傾斜倒地,盛裝大半生之心氣,也隨之蕩然無存,不知如何才能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