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篇 廚子案 第一章 夬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白攬子也想過這出路,只是做攬子,上得與稅吏交好,下得讓那些農戶信靠。他自小隻會讀書務農,讀了書又增了些清高自傲,尋常難得與人言談,哪裡做得來這等鑽上營下、左兜右攬的活泛營生?聽施萬這麼提議,他頓時忐忑起來。

施萬見他低頭不語,又說:「做攬子,你只輸在這呆性兒上。不過,呆也有呆的好。人見到呆人,心裡便少疑忌,反倒會手軟幾分。」

白攬子聽了,心跳得越發急了,不由得吞了口響唾,知道施萬為人一向善變,若是今天推辭,往後便再難尋這良機,忙紅著臉,悶憋出一個字:「成。」

「好,已是飯時了,咱們去那邊那間茶肆坐著吃酒細說。」

這時,那邊稅吏已經量完絹帛,填好稅鈔。白攬子忙過去接過那紙稅鈔,低頭一瞧,數目比臨來時父親估算的少了許多,不但沒有多要錢數,反倒剩出半匹絹。他不敢細看,忙揣進懷裡。旁邊一個手力將那多出來的小半卷絹匹抱回到他的獨輪車上。白攬子盡力笑著彎腰道謝,那幾個稅吏也笑著點了一下頭,全沒了往昔那等驕橫。白攬子心裡一陣感喟,又連聲道過謝,這才回身推起車子,繞過那些排隊的納絹農戶,跟著施萬一起走向路口。在縣學時,他們穿的都是白布襴衫,分不出窮富來。可這時,施萬身穿簇新吏服,白攬子卻一身破舊布衣,又推著輛破舊獨輪車,他特意落後兩步,不敢跟得太近。進到那酒肆,他都不敢坐到施萬對面。施萬也瞧了瞧他的衣鞋,皺了皺眉,隨即笑著說:「呆兒,快坐啊!人瞧著我跟你坐在一處,怕都要讚我親民仁善、體恤下情,哈哈!」而後轉頭喚過店家點酒菜。那酒肆只為納租農戶而設,並沒有什麼稀罕酒菜。白攬子卻是頭一次進來,他已暗暗打算好,這頓得自己出錢。他聽著施萬要了一碟白肉、一碟灌腸、一碗雜燠、一盆羊血姜豉湯,不知價錢,心裡慌慌估算著錢數,不知自己袋裡揣的那二百文錢夠不夠,若不夠,便得拿那半匹絹來抵……一頓飯吃下來,他竟沒一刻安穩。原本已經許多天沒有沾過葷腥,嚼著那些肉,卻全不知滋味。施萬跟他講的那些機宜,他也只含糊點頭,大半都沒聽進去。

天色暗下來時,施萬才算酒飯飽足,打著嗝兒,喚店家來收錢。店家說總共一百一十文錢,白攬子這才大鬆一口氣,忙從腰間解下布袋,數了錢,付給店家。施萬見了,笑著起身往外邊走邊說:「我便不跟你爭了。這頓酒菜是替你謀營生,也合該你出。秋稅前,我下鄉帶你去跟那些農戶說好。你再出些錢做東,我請那幾個稅吏,一起歡談歡談,將這條路給你上下鑿通。是好是歹,就看你自家手段了。」

白攬子忙連聲道謝,在酒肆門外看著施萬走遠,這才慌忙從獨輪車上取過乾糧袋,轉身回去,店裡老婦正在收拾他那桌碗碟。他忙叫止住,將吃剩的兩截灌腸、幾片白肉夾進乾糧袋,這才出門推車往家趕去。

回去後,他取出那灌腸和白肉給爹孃吃,又將事情講給了他爹。他爹聽了先有些猶疑,他忙細解了一番,他爹漸漸笑起來:「若真能這般,便做不成官爺,在這鄉里也能高昂起頭、行走得開了。」

他們一直盼到秋天,施萬來鄉里查田籍、催秋稅,果然喚上白攬子,讓他推著獨輪車,帶了兩隻空麻袋,一家家去說。那些小農戶雖有些擔憂,卻不敢違逆施萬,都點頭答應,一家拿出五釐田稅給白攬子。一百多戶,總共收了五十多貫錢,兩隻麻袋全都裝滿了。白攬子哪裡見過這麼多錢?驚得手一直抖。施萬跟著他回到家後,白攬子忙照說定的一成,數了五貫錢六百文出來,略一猶豫,添成了六貫整,交給了施萬。

第二天,他換上學裡那身白布襴衫,帶著錢去縣裡。施萬請了那三個稅吏,一起去縣裡最好的那家清香樓,叫了兩個唱曲的,吃耍了一場,花了三貫多錢。他又給每個稅吏一人五貫錢。這路便鑿通了。

回去後,白攬子僱了八輛牛車、八個農夫,挨家去要了稅籍、收了稅糧,運到縣裡。那幾個稅吏望見他,高聲喚他過去,不須排隊,便先收了他的,不但沒有多加耗,反倒少收了些。少的這些,他候到天黑,又偷偷送還給幾個稅吏。

這樣,除去運糧費用,他還剩二十多貫錢。他家那二十八畝地,辛苦一年,也剩不出這些錢。何況這只是秋稅。

自那以後,他一年只忙兩回,一回只忙幾天,便已勝過中等人戶。他聽了父親告誡,不欺那些窮戶,偶爾反倒會替那些人減省一二,因而尋他兜攬田稅的農戶越來越多。幾年後,連三槐王家的王豪都將自家那上百頃田稅託付給了他。攬下這一大樁,他迅即成了頭等大攬戶,不再限於田稅,縣衙和買物料、鄉里買賣田產牛羊,都來尋他。他家中的田早已佃出去,更添買了幾百畝。他將家裡那幾間矮草屋翻造做大瓦房,擴出一個大院,僱了兩個村婦照料他爹孃。鄉民都開始喚他白大郎,他爹孃也成了太公太婆。

他仍不善言語,卻再無拘謹怕懼。尤其成了大攬戶後,那些稅吏在他跟前也漸漸矮了下去。不過,他知道這些人瞧中的是他的錢,而非他的人。一旦生了仇隙,這些人立即會變作蛇蠍。多少富戶,頃刻間便被他們敲軋得家敗人亡,因而,他也從不敢自傲,面上盡力讓這些人順意。

別人瞧著他富順安樂,他心裡卻藏了一分憾。在鄉里,的確人人都敬讓他。可去了縣裡,那大大小小的衙吏,得了他錢的還好,沒得過錢的,個個都要設法作難使刁,更莫說那些為官的。在那些官人面前,他只如靴底的泥巴一般。這時,他才領會父親當年深意,為人處世,錢還在其次,勢位才最要緊。

於是,除了田稅,他不再兜攬其他雜務。閒時只在家中,關門讀書,想重新舉業。卻沒想到,去年一樁小小的差事,竟將他捲進這等災禍中。

去年開春,他正在家中讀書,那個縣學同學施萬忽然來到他家,避開他父母,讓他辦件事,說是縣衙裡的公差,不能推拒,並叮囑他莫要告訴任何人。他聽了,雖有些納悶,卻也不是何等難事,只得答應。

第二天過午,他照施萬所言,趕到了王豪家。王豪正在辦桃花宴,他沒讓王家僕人驚動王豪,只說去後院尋表弟問件事,走側邊來到後頭廚房那院子。站在院門外一瞧,他表弟鄭十一正坐在廚房門前一隻矮凳上出神。這個表弟小他三歲,生得極胖壯,自小不愛務農,跑去應天府酒樓後廚幫工,學了一套手藝,回到縣裡,成了清香樓名廚。兩年前惹了一場人命官司,得王豪搭救,便做了他傢俬廚,人都喚他鄭廚子。

表弟抬頭看到他,並不意外,忙站起身,朝他點了點頭,眼裡似乎有些憂懼。白攬子頓時明白,施萬也已給表弟交代好了。他原要問表弟,可看錶弟那神色,此事恐怕藏了些什麼,見不得人。他頓時有些怕,又見廚房裡有兩個端菜的僕婦,便沒有進院門,只望著表弟點了點頭,而後照著施萬所言,轉身穿過一道圓門,走到後頭那片花園。

花園那片水池東頭敞地上,擺著長桌圍屏,一群男女聚在那裡,或站或坐,正在吃酒談笑。那些男子他都認得,是這兩鄉的九大豪富。其間另有一個男子,四十出頭,兩眼細長,頭戴著黑紗幞頭,身穿一領青綢褙子,正笑著舉杯,和遊丸子對飲,正是施萬交代的那人。

白攬子站到一塊石頭後,一直瞅著那人,瞅了許久,腿都站酸,終於見那人離開席桌,獨自往院角走去。白攬子忙轉身,快步回到廚房院子,表弟仍坐在那裡出神。他站在門邊,忙朝表弟使了個眼色。表弟看到,神色一慌,忙站起身,瞅了他一眼,猶豫了一瞬,隨即轉身走進了廚房。

白攬子站在那裡瞅了片刻,不知表弟進去做什麼,心想:施萬交代的事已經做完,還是儘早離開為妙。於是,他忙轉身快步走到前邊,朝那看院門的僕人點點頭,隨即離開了王家。

回到家後,他仍後怕不已,又不知其中藏了何等隱情。他想去尋施萬問問,但又一想,這些隱秘還是不知情為好。惴惴等了幾天,並未聽到有何異常。他又藉故去縣裡,向縣衙對街的茶肆店主打問那個中年男子,那店主說那人不告而別,新知縣正在尋他。白攬子一聽,頓時慌起來。

過了不久,王豪過世。白攬子藉著弔唁,去尋表弟,王家僕人卻說,桃花宴那天下午,鄭廚子不知去了哪裡,至今都沒見人。白攬子越發慌怕,忙趕去表弟家問,舅舅卻說鄭廚子厭了這鄉里窮僻,去汴京謀營生去了。說話時,雖有些惱悶,卻並無憂煩,不像有何不妥。白攬子不敢多問,只能疑疑惑惑地回去。

半個多月後,他又去縣裡那茶肆打問,那店主說那中年男子恐怕是去了別處,新知縣也已撂下了這事。白攬子這才略略安了些心。再見到施萬,施萬隻字不提,他也不敢開口詢問,又未見任何異常,他也就漸漸放下了這事。

誰知有一天,施萬忽然又來尋他,開口便問:「你表弟鄭廚子回來了?他在哪裡?你若見到他,讓他趕緊去尋我。千萬莫要四處亂走動!」

他聽了一驚,施萬見他這樣,騎了馬急急走了。他慌忙又趕到舅舅家去問,舅舅說兒子昨晚才回來,今天一早便又出去了,沒說去哪裡。他忙留下話:「表弟若回來,讓他趕緊來尋我。」

可是,過了幾天,鄭廚子也沒回家,更沒來尋他。他四處問了許久,並沒人見過鄭廚子。問施萬,施萬也說沒見過。他不知表弟究竟惹了些什麼禍端,也無從猜測。

半年多後,表弟仍不見蹤影,他便也漸漸忘了。卻沒想到,翻過年,施萬竟又來尋見他,讓他正月十五一起去汴京做一樁事。他忙問何事,施萬卻說:「你最好莫問,知曉得越多,罪便越重。總之,是你表弟鄭廚子惹下一攤子禍事,汴京這趟若辦不乾淨,咱們全都等著發配。」

他越發震驚,反覆逼問,施萬卻一個字都不肯透露:「你不願去也成,不過,這事背後那些人,個個都不是善主,一旦敗露,所有罪責必定都推到你頭上,那時節,你莫到我跟前哭。」

他像是猛然掉進一個莫名黑坑,嚇得再說不出話,只能跟著施萬一起騎馬去汴京。同行的竟然還有兩個人,都是常日交好的稅吏,一個斗子,一個倉子。那兩人瞧著也都滿眼慌懼。

正月十五到了汴京,他沒想到,施萬竟是帶他去殺人,回來路上,才知道殺的是王小槐。白攬子雖沒有動手,聽了之後,卻驚得險些從馬上摔下來。回到家後,有天清晨,白攬子家院裡落了許多栗子,他先還不明所以,隨後便聽到皇閣村那邊傳來王小槐還魂鬧鬼的祟聞,許多家院裡都落了栗子,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

白攬子慌忙也去求解,陸青見了他,先默默盯了半晌,眼裡似哀似憫,隨後才緩緩說:「此屬夬卦,心之決也。得失之際,一念生根。利之所起,患亦隨之。貪甘得苦,因易陷難。濁淖無明,何以自拔?」隨後,陸青又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心裡一陣悲悔:

「當初唯見青雲路,眼前空悲落日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