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篇 木匙案 第八章 大壯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那店主兒子見賀中棍兒一個農家漢,又生得瘦小,便點頭答應,出去尋了兩個幫手,追了過去。不一時,他果然抓了個布卷兒回來:「你要的是這破物事?那漢子左懷裡只有這一樣。拿去!往後你若再敢來攪鬧,便莫怪我發狠!」

沈核桃接過去開啟一看,裡頭只是一把木匙。他先有些失望,不過再一細瞧,才認出那並非尋常木匙,而是沉香雕成。他父親當年有一小串佛珠便是沉香珠子,不過這沉香匙,要光潤沉實得多。他也旋即想起,王小槐吃飯似乎便離不得一把沉香匙。

他忙裝作若無其事,包捲起那沉香匙,向那店主說了句:「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了。」隨即轉身離開了。回去路上,他又取出那沉香匙,反覆看了幾道,確信無疑後,便大步趕往王小槐家,被察覺之前,得儘快做成此事。

到了王家宅院前,他心裡有些惴惴,但還是鼓起氣,上前抬手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僕人。「老人家,我來見你家小員外,有樣要緊物件要給他。」老僕人點頭讓他進去,那庭院異常空闊寂靜,院中三棵大槐樹葉子落盡,枯枝如爪,伸向蒼天。廳堂極雄壯,一色黑漆。一個瘦小孩童,身穿素白麻衣,站在堂屋前臺階上,手裡抓著個銀彈弓,一雙精亮黑豆眼,盯著沈核桃,神情瞧著又頑皮、又酷冷。沈核桃見過兩回,知道正是王小槐。

「你是誰?來做什麼?」王小槐尖聲問。

「我姓沈,是望樓村的,有樣東西要交還給小員外。」

「交還?是我的東西?」

「嗯。不過……小員外得先答應一件事。」

「讓我開通那水渠?」

「嗯。」

「是啥寶貝物件?給我瞧瞧?」

沈核桃取出那沉香匙,豎起給王小槐看。

「怎麼落到你手裡了?哈哈!」王小槐忽然笑起來,「你們望樓村這半年連著死了好幾個人,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沈核桃頓時愣住。

「我家煮飯的那個長臉婦阿秦,那天賊兮兮的,一瞧便是做了歹事,被我攔住搜她的身,搜出了這把木匙。我用彈弓射了她幾栗子,她才哭著招認,說那姓竇的扁嘴漢是她表姐夫,許了她二十貫錢,讓她偷我的木匙。我一想,讓阿秦裝作偷走才好耍,就讓她把木匙給了她表姐。過了幾天,她表姐就上吊了,扁嘴漢卻再沒來。我正在想,我的木匙又被哪個偷走了?原來到你手裡了。」

沈核桃驚在那裡,脊背一陣陣發寒。看來頭一個得到這沉香匙的是竇好嘴,這半年,村西頭八家,除了自己和賀中棍兒,那六家先後死人,村人都說是招了邪祟,難道他們也如我一般,都偷了這沉香匙,才身遭橫禍?

「給你瞧瞧這個——」王小槐卻仍笑著,從腰間一個白布袋裡抽出一樣東西。沈核桃一看,越發震驚——一把沉香匙!和自己手中這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色澤略紅一些。

王小槐晃著那把沉香匙,無比得意:「這把才是我的。你手裡那把,是我娘怕我這把丟了壞了,又求我外祖父雕了兩把,留著防備。那把你也乖乖還給我,不然我便去告官,說你為偷它,連殺了幾個人。老孫,把那把木匙留下,讓這人走。」

那老僕人走過來要沉香匙,沈核桃已經驚得失了魂,怔怔交給那老僕人。王小槐舉起銀彈弓,瞄準了他,做出要射他的樣兒。那老僕低聲說:「快走吧!」沈核桃這才回過神,忙轉身快步離開,出了那院門,走了許久,心裡都始終昏亂不已。

過了兩天,他才醒轉過來,一股恨意漸漸湧起:這孽畜該死,必須殺了他!

他不好去問其他七家,是否真的都曾偷過那沉香匙,但想來不會無緣無故接連死人。自己一人不知該如何下手,最好連同他們七家,一起商議,一同動手。

他正在思忖,那大保長來尋他,問他們為何還不下手,等著明年繼續再旱?又說,得知了一個信兒:「王小槐正月要去汴京,十五半夜,有一頂轎子,頂上插著枯枝,會抬著王小槐出東水門。那是個下手的好時機,遠離咱們這裡,官府也難查。」

他聽了,再不猶豫,一家一家去說動了那七個人,一同趕往汴京。正月十五那天夜裡,他們躲在趙太丞醫館附近的街兩邊,分作四撥,竇好嘴、姜團在街左,黃牛兒、盛豆在街右,一起牽住一根長麻繩。等到近午夜時,那頂轎子果然行了過來,等那前頭轎伕走近,兩邊扯緊那繩子,將那轎伕絆倒。秦孝子和賀中棍兒裝作路人經過,忙去扶那轎伕,魯大則去遮攔住後面轎伕。

沈核桃握著尖刀從旁邊閃出來,趁亂掀開轎簾,朝那轎子裡連刺了幾刀。這些年他每年都要殺豬,他便如殺豬一般,狠狠刺下,每一刀都深刺進肉中,王小槐只略一呻吟抽搐,便再無聲息。

他們忙各自散開,等那轎子走遠後,才聚到一起,快步走到北邊的新宋門,從那門出城,連夜趕往家中。途中,他們才怕起來,一路上誰都不言語。

行了三天,回到家後,妻子竟說那水渠已經挖開了,如今水仍結著冰,開春便有水了。他聽了大驚,忙問詳情,妻子說:「你們走後第二天,王小槐騎了匹馬來見大保長,說他父親王豪死前交代過,說要懲戒望樓村三年,到今年正月十五,正好滿三年。十六你們便可以開渠了。前天一早,大保長便召集了村裡人,忙一起去將那水渠挖開了,並把那一百八十貫又還給了各家……」

他聽了,頓時呆住。又過了兩天,王小槐的死訊傳來。接著,王小槐還魂鬧祟。他從沒這麼怕過,聽到相絕陸青來驅祟,忙去求拜。

陸青見了他,冷眼瞅了片刻,像是在瞧他心裡的瘡疤一般,隨即演說了一段:「卦屬大壯。乘剛而大,稟正而壯。剛極則脆,壯極則衰。如羝羊觸藩,角掛於藜,進亦難,退亦難……」最後,教他去對那頂轎子說一句話,他聽了,胸口隱隱一痛:

「萬夫之勇尚白髮,百年孤身橫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