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壁是秦孝子,秦孝子的妻子嚴氏中過風,嘴略有些歪,可那渾身上下仍有些別樣韻致。他們兩家隔著一道院牆,那院牆還是秦孝子的爹當年修的,那時秦家還有些錢財,不願漏福氣給隔壁,因而修得很高,搭著梯子才能望過去。後來秦家在秦孝子手裡敗落,那院牆時日久了,裂了道縫,靠院門一截又被大雨沖垮,秦孝子一直沒有修補,便缺在那裡。站在那牆邊,略踮起腳便能瞅見隔壁。
賀中棍兒鰥居得久了,心裡常火燎,便時時扒著那牆縫朝隔壁偷望嚴氏。嚴氏先被秦孝子的繼母苛難,後又被秦孝子時時拿些歪理嚴詞訓誡,常年都見不著笑。賀中棍兒瞧著嚴氏那身材,說胖不胖,說瘦不瘦,該圓處圓,該細處細,真正叫合襯又合宜,村裡多半婦人都不及。讓他又憐又饞。
他們兩家的兒子年紀相當,只要見秦孝子出了門,賀中棍兒便常攛掇兒子去隔壁尋嚴氏的兒子耍,他便藉故喚兒,和嚴氏搭話。他慣會說些機巧話,而且從不造次,該少則少,該退則退,從不讓嚴氏為難。嚴氏先被禮數拘住,不肯多語,漸漸熟絡後,偶爾還能被他逗得笑一笑。兩下里這般言來語去,慢慢生出些意思來,賀中棍兒心裡癢個不住。
正在那時,他從王豪那裡得了五十貫錢。賀中棍兒原本捨不得亂花一文錢,打算相看些田地典買。為了嚴氏,他忍著痛,不時取一二十文,去草市買些小吃食。先讓兒子分給嚴氏的兒子,後又讓他也拿給嚴氏吃。鄉里整日不過吃些醬菜,口中常年都淡,秦孝子又四處欠債,家境遠比賀中棍兒困窘,嚴氏常日間哪裡能香甜幾回?得了那些蜜煎香糖,自然歡喜。如此,門又敞開了些。
賀中棍兒越發加力,再買了吃食,只等著兩個孩兒都不在時,踩著凳子,扒住那缺牆口,悄聲喚嚴氏。嚴氏這時已慣習,便過來接。賀中棍兒趁機碰一碰嚴氏的手,嚴氏起初羞赧,還要避開。幾回之後,便不再躲避。賀中棍兒膽越發壯,便進碰為摸,嚴氏紅了臉,卻沒有躲開。賀中棍兒知道時候已到。
有天秦孝子帶著兒子去縣裡,賀中棍兒忙假稱要兒子去縣裡買鹽,託秦孝子帶著去,又塞了三十文錢給秦孝子,讓他買碗酒吃,再給孩子們買些吃食。秦孝子得了錢,領著兩個孩子高高興興走了。賀中棍兒望著他們走遠,忙取出買好的一包桃穰酥,又站到那缺口邊低聲喚嚴氏。嚴氏似乎瞧破了他的心,微紅著臉笑著不肯過來接。賀中棍兒正得計,揣起那包桃穰酥,雙手一撐便翻上了牆,隨即跳進那院裡。嚴氏驚了一跳,卻沒有叫嚷。賀中棍兒放了心,輕輕走過去,嚴氏紅漲著臉,忙朝屋裡退,賀中棍兒快步追進去,噗地跪倒在嚴氏面前,一把抱住嚴氏的腿。嚴氏略掙了掙,他死死抱住,連頭也貼了過去,嚴氏不再抗拒,伸手抱著了他……
自那以後,他們又偷會過幾回。但兩個孩子時常都在,村裡眼目又多,哪裡敢盡興?兩人情誼漸深,一起生出長久之盼。但秦孝子如今落魄得這樣,哪裡肯輕易休了嚴氏?賀中棍兒心思雖巧,卻也想不出一個好法子,既不讓嚴氏違了禮法、招人恥笑,又讓秦孝子甘心情願休了嚴氏。
兩人苦想了許久,正在焦躁。那天晚上,秦孝子吃醉了從外頭回來,在房裡大罵嚴氏。賀中棍兒聽見,忙扒到那牆頭去聽。半晌,秦孝子沒了聲息,嚴氏卻走了出來,快步走到牆邊,將一個布卷兒塞給了賀中棍兒,低聲說:「他說這物件能讓王小槐答應開渠。」外間黑,看不清,賀中棍兒急忙說:「你等等!」他飛快跑進屋裡,開啟布卷兒,到油燈下一瞧,不由得又驚又喜,心都顫起來。望著那燈焰,他頓時生出一個念頭。他忙跑回到那牆邊,低聲告訴嚴氏:「我有個主意了,你在臥房裡留盞燈,帶著兒子,借個故,去隔壁沈核桃家,一直留在他屋裡,莫要出來。」
嚴氏有些納悶,但還是忙喚了兒子,去了沈核桃家。賀中棍兒也先回屋裡坐了半晌,一直在燈下摸看那把木匙,心裡又歡又怕。夜深之後,他去廚房取了一瓶燈油,跳過那牆頭,悄悄走進秦孝子臥房。秦孝子打著鼾,睡得正死。賀中棍兒將油瓶裡的油輕輕澆到床鋪上,而後端起床邊桌上那盞粗陶油燈,將舊床帳燃著,將油燈丟到桌腳,像是伸手打翻了一般。扭頭一看,秦孝子睡得仍酣,便快步出去,將門從外頭扣死,而後翻牆躲回了家。等到沈核桃發覺起火,和嚴氏一起趕過來呼救時,他才開門出去,混在村人堆裡救火。
只可惜,秦孝子竟從窗戶逃了出來,保住了性命,嚴氏只能醫治照料他。賀中棍兒也不敢貿然拿那木匙去尋王小槐,這事一旦說破,便是縱火證據,他只得暫忍著。那木匙藏在家中,他不放心,便日日都貼身揣在懷裡。嚴氏偷偷催問埋怨了他許多回,他卻只能不住勸慰。
過了三個月,秦孝子能下床後,嚴氏竟自作主張,逼著秦孝子休了她,而後偷偷求賀中棍兒:「我如今已得自主,這望樓村我再不願回來。我先回孃家,你趕緊把那事辦了,得了錢,去接我。咱們一起去外路州,尋個好地界,安穩過活。」他忙點頭答應。
嚴氏走後,他愁了許多天,卻始終想不出一個妥當法子,能瞞住這縱火偷匙的罪證。再看著秦孝子那瘸腿爛身的樣兒,更是惴惴難安。
轉眼到了冬天,他怕嚴氏焦心,便取了些錢,帶著兒子到寧陵縣裡買了一罈酒、兩腿羊肉、一匹緞子,打算先去嚴氏家提親。剛買好,才要離開,卻不小心撞到個醉漢,那醉漢還有兩個同伴,扯住他便打,酒罈也摔破了。他不敢爭執,只能連聲求告。那三人才住了手,轉身走了。他身上只剩幾十文錢,只好另去買兩瓶酒。到了酒肆,摸錢時,卻發覺藏在懷裡的那把木匙不見了。他慌忙帶著兒子去尋,尋遍了,也不見蹤影。他幾乎要哭起來,還哪裡敢去見嚴氏,只得揹著那些羊肉和酒,喪氣回家。
正月間,沈核桃忽然來尋他,邀他一起去殺王小槐,那一百八十貫錢八人平分。他爹性命換來的五十貫錢,只剩三十來貫,若能分得二十來貫,還是能買七八畝地,夠養活嚴氏母子。於是,他便點頭答應,跟著去殺了王小槐。
回來之後,不但沒能分到錢,王小槐反倒還魂鬧起鬼祟來。他想到自己的爹、秦孝子,再加王小槐,時時覺著有陰魂跟在身後,日夜難安。皇閣村請了相絕陸青驅祟,他忙趕了去。
陸青瞅著他,似笑非笑,講了一段:「艮下乾上,為遁卦。君子避兇,小人逃吉。若能剛斷,遠逝無礙;慮纏私累,陷辱其身……」而後教他驅祟之法,讓他對那頂轎子念一句話,他聽了,暗暗心驚:
「天理可逃,虧心怎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