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田他家已經傳了三代,僅他自己,也已經精耕細養了三十多年,是這整個鄉里最好的一片田,一畝每年能收兩石八斗糧,三年便至少八貫錢。他痛悔之極,恨不得將那舅子連肉帶骨活吞下去。
那塊田三面相鄰的田都是他家的,每天去田裡,他都要望一望那塊田,越望心裡越疼。王豪買到那田後,轉手佃給了何六六。那個好哭窮丁極懶散,他是去年十一月佃下的這田,雖說那時田裡的麥子莊大武收割已畢,但農家哪有閒時,該將田鋤成壟行,或是種些油菜,或是預備春麥,下了種,掩上糞,等大雪壓住,春來極易生長。何六六卻將那田荒撂在那裡,麥稈根茬也全都不顧,連燒燒荒、積些灰糞都不願。莊大武瞧著,就如同自家孩兒舍給了旁人,卻得不著吃穿,還被凌虐丟棄。
直到今年開春,何六六才匆忙耕墾下種,活兒又幹得極粗疏,那麥苗發出來參參差差、歪歪斜斜,全無章法。到秋天也只收了一石八斗。看著自家的地被糟踐,莊大武暗暗覺得自己所做那樁事完全該當。
然而,那天下午,鄭五七那頭牛被燒著尾巴,狂跳狂哞時,他正從家裡出來,要過來耘田,遠遠看到那棵大柳樹砰地倒下,他驚得如同胸口被那大樹迎面撞下。等他趕過去,看到自家的田被牛踩爛,固然心疼無比,但更讓他驚怕的是那棵倒在田裡的大柳樹。
看到被樹壓死的那頭牛,他才明白事情原委——那牛鼻上穿了根麻繩,繞在頸脖上,另一頭則被拴在樹身上。牛尾被燒著,那牛受驚狂奔,卻被牛繩牽住,沒能掙斷,反將那棵柳樹拽倒了。
莊大武偷偷瞅了瞅身邊的馬良、鄭五七、何六六,雖然三人都沒有起疑,他卻仍十分慌怕。若是這些人仔細一想,恐怕便會想到:其實,牛氣力再大,又哪裡拽得倒這麼一棵大樹?
——這棵樹被移過。
這棵樹原先在十幾步外,莊大武帶著兩個兒子,夜裡偷偷移栽到了這裡。
莊大武實在痛惜自家那塊地,百般割捨不下。他日思夜想,有天站在這棵大柳樹下時,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他自家的田和賣給王豪的那塊,分界正是這棵大柳樹。他每回過來,都是認著這棵樹。田契和莊賬上填的四至,寫的也是這棵樹。而賣出去的那塊田三面都是他的田,若是偷偷將這樹移十來步,王豪從來難得看他的田,何六六新佃到手,也難發覺。一年十五步,四年便是一角,四角便是一畝。每年偷移一段,多少能佔回些祖田。
於是,去年正月裡,有天下大雪,他燒了幾桶滾水,半夜牽出家裡兩頭牛,架上平板車,和兩個兒子悄悄來到這裡,用滾水澆軟了凍土,將那棵柳樹連根挖出,用牛車拖著,橫移了十來步,栽到了這個位置。兩塊田之間的田埂也移挖過去。那樹下有個草棚,是他農忙時請的一個傭工搭的。他們將那座棚子也一起原樣搬到了樹下。那大雪下了一夜,將所有痕跡都遮掩住了。
到開春時,柳樹發了芽。何六六來種地,並沒有發覺。莊大武暗自慶幸,過了大半年,沒有任何人發覺此事。他正在暗暗思量,到了冬天,再將那樹挪十幾步,誰知竟遇上這等禍事。
柳樹根恐怕尚未扎牢,入秋又開始發枯。這土地已開始起凍,下午日頭烈,又將凍土曬軟,根就越發易鬆動,因而才被那牛拽倒。
這事一旦被察覺,王小槐性情又那等頑劣,一旦吵嚷起來,雖說不是重罪,卻不知會被村人恥笑到何種地步,恐怕再難在這村安身。他越想越怕,額頭不由得沁出汗來。
這時,對面田埂上一個人忽然撥開柳枝,連跨帶爬,鑽到柳樹梢下,大聲嚷起來:「死人了!壓死人了!」
莊大武將才沒有留意,這時才看清,那人是村裡的二等戶,名叫吳喜才,為人最刻薄,人們背後都叫他吳喜豺。莊大武心頭大喜,這事牽連到吳喜豺,又出了人命,王小槐這回必定難脫禍難。自己移樹這事,恐怕也就能矇混過去。
他忙趕過去,見樹底下果然趴著個人,後背被柳樹頂梢死死壓住,已經斷了氣。吳喜豺則驚張著兩眼,蹲在那裡,臉色煞白。莊大武忙說:「這禍事是那個王小槐惹下的,吳老伯,您一定莫饒過那孽畜!」
翻過年後,王小槐竟被燒死,更鬧起鬼怪來,半夜在他院子裡丟了些栗子。莊大武嚇得滿脊背起栗。那棵柳樹一直橫倒在田裡,他一直想移回原處,卻又怕被人發覺,只能任它倒在那裡,心裡卻時時被那棵樹壓著。
相絕陸青來村裡驅邪,他也進去求問。陸青注視了他片刻,忽而微微笑了笑,笑得他極不自在。陸青卻旋即斂容,緩緩說道:「你之相乃剝卦。因貧而奮,由困而進。艱中生吝,裕後懷貪。心無涯汜,行無底止……」他聽了,越發生惱。最後,陸青又交代了一番,讓他去對那轎子說句話,他一聽,卻頓時慌怕起來:
「若是平生無虧欠,緣何此時頓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