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篇 劣童案 第六章 比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路好說,可做人呢?」

「《論語》有一句最好——」

「哪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句話是啥意思?」

「你若不願某樣物事,便莫要拿它給人。」

「爹……我還是不明白。」

「人之好惡千差萬別,難有齊同。但所有人有一樣相同,於己有利,便是好;於己不利,便是不好。你如此,他人也如此,心同此情,情同此理。所謂公道,並非人人所獲都得一樣,而是這心中道理都一樣。你不願被人欺,便莫去欺人;不願被人奪,便莫去奪人,這便是公道。」

「那我愛一樣物事,把它給人,便是公道?」

「也未必。將才就說了,人人好惡不同,你愛的,別人未必愛,就如你娘愛吃春韭,你卻不愛。你娘若強要你吃,你自然不樂意。這裡頭的公道是——你不願娘強要你吃她愛、你卻不愛的,你也莫強要娘吃你愛、她卻不愛的,這便是公道。不過,拿心頭所愛給人,即便人不愛,至少起心為善。但若是拿心頭所厭給人,這起心便是惡,便是不公道。公道不公道,就在這一念起心處。爹不望你有多善多好,只盼你莫要起心為惡。」

「爹,我記住了。」

王理果然將父親這段話牢牢記在心裡,說話行事,再不敢輕率,總是要多思量幾分,我願不願,他願不願。

這樣一來,心裡多了猶豫,說話行事便比旁人遲慢些,人常笑他是老龜。他卻在心裡掂量:你們自然不願人笑你們老龜,你們卻笑我老龜,你們便是將己所不欲施於人,起心不善,不公道。

他就這麼一點點自省省人,雖說累心,其中卻自有一番他人不曾嘗過的滋味。如同理亂麻,固然累人,但等理清楚,一根根穿過機杼,細細織成雪白的布時,心頭喜悅,莫可比擬。

久而久之,他心中經緯越來越分明,猶豫混亂則越來越少。人見他事事合情、句句講理,也越來越喜愛他。親族村人有了紛爭,常來尋他斷理,他也總能一絲一縷細細剖析分明,理清公道。

不過,道理雖然分明瞭,公道卻未必便隨之而來。他漸漸發覺,世人並非不明道理,而是常常不顧道理。孔夫子之所以教導世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是由於眼見得許多人將己所不欲,強施於人。

遇見不顧道理、強施於人的事端時,王理常常覺得悲惱,甚而憤慨,卻無力可解,只能反覆感慨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曾問過父親,父親也不知該如何對答。成年後,他越發明白,孔聖人都拿這天下世人沒辦法,我又能化解多少?想明白後,他也不再妄自煩惱,只求自家不行惡、得心安。

後來,他娶了妻,妻子也是個農家女,脾性雖不甚好,卻也並無惡行。妻子替他生了一對兒女,他這小家和父兄大家,合居一處。除了妯娌之間偶爾口角,一家人始終和樂安寧,令親族稱羨。

這些年來,他和兩個哥哥勤田力耕,孝順雙親,撫育兒女,除此之外,並無他事,也無他想,只覺得此生若能如此安順,便已萬足。

他沒料到的是,父親竟會做出那等事。

那天他和兩個哥哥去田裡種春麥,兩個哥哥駕驅耬車撒種,他回家來牽驢子,搬小石團,去壓土埋麥。還沒走進院子,便聽見王小槐高聲跟父親說話,竟是要父親過繼給他做兒子。他在牆外聽著,心頭極憤慨,但王小槐畢竟是自己祖輩,雖然如此頑劣不遜,卻也絲毫奈何不得。王理沒聽見父親應聲,卻認定父親哪裡會聽王小槐的。他怕父親難堪,便躲到樹叢中,等王小槐離開半晌後,才進了院,那時父親已回到屋中,他不敢打擾,牽了驢子,拽上石團,便快步離開,到了田頭,也沒將這事告訴兩個哥哥。

傍晚回去時,父親面色瞧著有些不對,王理以為父親仍在生王小槐的氣,更不敢多言。沒料到,第二天父親竟然去見王小槐,更受了那場羞辱,回來便氣倒在床上。那幾天,親族們面上雖盡力掩著,眼中卻閃著嘲笑。

王理心中,父親如天一般,寡言少語,溫和持重,從不輕犯任何人。誰想到老來竟受這麼一場重羞大辱。活了三十多年,從沒有這麼羞憤過,可他自幼馴良慣了,氣恨得渾身發抖,卻不知能做什麼。

恨了幾天,有個人忽然尋見他,是鄰村一箇中年富戶。王理只見過那人幾回,姓名都不知,只記得他的嘴又厚又大。那人將他喚到林子裡,低聲問他:「你想不想除掉那個小禍害,替你父親洗刷恥辱?」

王理頓時愣住。那人又說:「我只缺個幫手,不須你動手。」

王理越發詫異,心裡怕起來。那人卻笑了笑:「我等你回話,明天仍在這裡碰面。這事你莫要告訴別人,否則你父親那場羞辱便白受了。」說罷,那人便大步離開。

王理思忖了一夜,百般猶豫,終還是有些怕。第二天,一個堂弟來尋他,那個堂弟名叫王球,和王理一向親密,也受過王小槐凌辱,他來跟王理商議,如何懲治王小槐。王理見堂弟恨得切齒捶樹,忽而生出一個念頭,便將鄰村那富戶所言告訴了堂弟,王球一聽,忙說:「你不敢去,我去!」

王理卻頓時想起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心裡生愧,忙開口勸止,王球卻已定了主意,撇下他,去會那人了。之後幾天,王理再沒尋見堂弟。直到過了元宵節,王球才回來。第二天,王小槐被燒死的訊息也傳了回來。接著便是回魂鬧鬼……

王理自然又驚又懼又愧,他去向相絕陸青求教,陸青望著他,靜視半晌,緩緩說:「你之卦屬比。心欲其和,反生嫌隙。志欲其安,陡逢怨怒。一憤難忍,因懦成愧……」他聽了,心裡一陣慌疚,也不知陸青為何讓自己清明去汴京,對那轎子說那句話,但一聽到那句話,心隨之一顫:

「赤子心,赤子情,奈何翻作夜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