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四年,蔡柳兒已經出落得嫩柳枝一般,只遠遠瞧一眼,龐七便立即要醉倒。有回他瞧見一個穿了件黃褙子、打著把清涼傘、媒人打扮的老婦人進了蔡柳兒家,他心裡大驚,蔡柳兒要說親了?他慌忙跑到蔡家斜對面瞅著,半晌,那媒人走了出來,看神色似乎不樂。他才放了心,旋即卻又擔心起來,慌忙跑回去,求娘也尋個媒人替他去蔡家說親。
那年他已經十八歲,他娘已在攢錢籌備這事。但聽他說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兒後,仍極意外。隨即卻又笑起來,說那個女孩兒好,不但模樣生得俏,心腸更好。於是他娘去尋了個媒人去蔡家探探情,媒人回來後說,那女孩兒人物出眾,爭的人家多,你這家境,就莫去討嫌了。況且,除了家室,蔡家還得先相看過女婿,才做定準。他娘便求那媒人帶龐七去撞一撞,說不得正湊了緣分呢。那媒人得了錢,才帶了他去。可見了蔡柳兒的娘,沒說兩句話,蔡柳兒的娘便冷著臉說不成。
他出來後,明明大晴天,卻再看不見一絲日光,只覺著天灰沉沉壓下來,將他壓到地底深處,出不得氣。他娘百般開導,他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也沒有一絲氣力和興味再去活。生性偏又虛弱,狠不下心去死,每日便昏蔫蔫苟活。
其間,他又去偷瞧過幾回蔡柳兒,每看一回,心裡便更渴痛一層。卻也無可奈何,只有暗自傷心。一年多後,重陽那天,他又去了汴河北街,還沒走到蔡家,便一眼望見蔡家門外人群喧鬧,隨後,許多人簇擁著一頂花簷子走了過來。他驚呆在路邊,那花簷子經過時,他拼力睜大眼睛朝轎簾縫裡望去,卻只瞅見一雙嫩白的手交疊搭在紅錦袍上。那雙手幾年來他偷望過許多回,絕認不錯,是蔡柳兒的手。等那花簷子走遠後,他才木木然走到河邊,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上,扯心扯肺痛哭了一場。
接下來幾年,他娘接連幫他物色其他女孩兒,讓他選,他卻毫無興致。這輩子,他只動一回心,如今心已經成了灰。那場大哭之後,他已是死人了。
心死之後,他只一心烹煮菜餚,廚藝隨之越來越精。
有一回,有幾個內侍出宮幹辦公事,來他店裡歇腳吃飯,吃了他烹製的菜餚,連聲誇讚。其中一個殿頭官到後廚來問他,可願去宮裡當廚。他記起當年被父親懷疑是否親生,心想能進宮當廚,也算爭回一口氣,便點頭答應了。
於是,他進了宮。雖只是給南班前省的內侍當廚,離官家仍然相隔萬重,遠不及他的哥哥,但畢竟也掛了御廚的名號。
幾年後,他娘病逝,他越發孤單,無數回,他想去打探蔡柳兒的資訊,但知也枉然,徒增傷悲,便一直強忍著。忍得久了,心事也漸漸淡去,淡成了天上月影一般,夜靜人孤之時,抬頭總能望見,雖然難免惆悵,卻不會妄圖。
有天午後,他忙完廚事,心裡發悶,便出了皇城角門,獨自去街頭閒走。正走著,一間酒樓上傳來琴曲聲,接著一個歌伎唱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以往他極少留意這些詞曲,可那天卻心裡一動,不由得站住了腳,覺著這句詞似乎在說他一般。隨即便想起,今天是重陽,蔡柳兒出嫁之日,已經整八年了。
他心裡涼茫茫一片,不由自主向東城外走去,來到了汴河北街,快走近蔡家磨房時,一眼瞧見一個婦人坐在棚子下面發呆,雖然年歲已長,形貌有變,他仍立即認出,是蔡柳兒。
他心裡猛一撞,頓時停住了腳,渾身發顫,驚怔在那裡。半晌,他才留意到,蔡柳兒身形僵木,神色痴怔,絲毫沒有了當年靈秀神采。他不敢過去,便向旁邊酒肆店主打問,那店主嘆口氣說,蔡柳兒丈夫先被燒死,兒子又被壓死,好好一個婦人如今成了死人一般。
龐七先一陣傷感,隨即卻暗暗湧起一陣欣喜。他忙離開那裡,一路急急打問,尋見了個媒婆,讓她替自己去蔡家提親。
那媒婆極納悶,說提親又不是買米下鍋,哪裡有這麼火急火燎的?他卻一刻不願等,忙將身上帶的幾百文錢、一條銀絲鑲邊腰帶、一根銀耳挖全都給了那媒婆,又許了她三貫錢。那媒婆才騎了驢子趕往蔡家。龐七焦了近一個時辰,那媒婆總算回來,在驢子上歡嚷道:「成了!」
這些年龐七隻掙錢,難得有開銷,已經積蓄了近八十貫錢。有錢諸事便宜,蔡家那邊也望省事,才二十來天,他便已賃好房舍,將蔡柳兒娶了過來。
旁人都笑龐七娶了個失了心魂的痴婦人,龐七心裡卻正要這樣,蔡柳兒痴了才不會嫌棄他,他也才能盡心盡力疼她惜她,照料她的飲食起居,讓她一天天好起來。
過去幾年,他一直住在宮中後廚一間窄宿房裡,一旦閒下來便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今,每天忙忙應完宮中廚役,他便急急趕回家中。雖然蔡柳兒痴痴怔怔,連正眼都不瞧他,他卻滿心慰足,細心替她煮飯烹菜、燒水洗腳,給她添買各色衣裙珠翠,忙完,便靜靜坐在她旁邊,悄悄瞧著她的秀臉。
這麼過了一年多,蔡柳兒的臉漸漸有了血色,目光也回暖了,也願意看他,跟他說些話,兩個人漸漸像一對夫妻了。龐七暗暗覺得,老天原來是將他的福分全都攢到了一處,這時才一齊賜給了他。
正當他心裡圓滿無比,再無一絲他求時,他被差往艮嶽宿院。去了那裡,便不能和蔡柳兒天天見面。他哪裡割捨得下?他正在煩憂,蔡柳兒卻說願跟他一起去。他聽了欣喜無比,去求那殿頭官,竟也被應允,於是他們兩口兒一起去了艮嶽宿院。
誰知到了那裡,蔡柳兒竟性情大變,有事無事總去尋那幾個營造匠師和門值,不是說笑逗趣,便是眉眼傳情,繼而你掐我弄,做出諸般不堪。
龐七起先只能忍著,絲毫不敢勸阻。過了幾天,見蔡柳兒越來越無顧忌,才小心說了兩句。蔡柳兒聽了,竟冷冷說「你莫管我」,隨即點了兩盞茶,端著又去黃岐那個院裡了。
龐七再不敢多言,心裡怒火卻越燃越烈。蔡柳兒則視如不見,渾似沒有這個丈夫一般。最後這兩天,她甚而深夜裡都要去尋那些人。嬉笑聲、低語聲,銼刀鐵鋸一般,無休無止割向心頭,讓龐七日夜受盡熬煎苦楚。
昨晚,蔡柳兒又跑去尋那些人,四鼓天了,都仍不見回來。龐七氣恨欲死,幾乎撞牆。但隨即,他恨恨想道:我為何要死?該死的是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