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七八歲開始,她娘就催督她學烹煮。她最善蒸黃糕麋,心想百好不如一精,便買了上等黍米,泡軟後搗得細細融融,再加些蜂蜜、乳酪、香藥,每天只蒸黃糕麋賣。再沒人跟她鬥氣,她一心一意只做這件事,蒸的黃糕麋細滑香糯。沒上三個月,「安遠橋蔡娘子黃糕麋」的名頭便已傳開。
生意上了路,她再無顧慮,唯一擔憂的是兒子的身體。她兒子那時才兩歲多,生下來體格便有些虛弱,那場大火裡,由於蔡氏驚慌,略耽擱了些,兒子的小肺被煙嗆壞,時常哮喘犯病。蔡氏只能頭天夜裡將黍米泡好搗細,第二天趕早蒸好三籠,到午後賣完,不管還有多少人想買,都不再管。關了鋪子,抱著孩子四處去求醫,想把兒子這病根除掉。
誰知這病症非但沒有治好,反倒一年年加重。蔡氏掙的錢,只有小半用於衣食,大半都拿去求醫尋藥。錢倒在其次,兒子這病症每犯一回,蔡氏都像是要陪著死一回。母子兩個都被這病磨得面色灰白、身子枯瘦。連她蒸的黃糕糜,那些老主顧都說不如當初香甜,似乎滲出一絲苦味。她不知道這苦味是從何而來,製法配料從沒變過,莫非是淚水滴到裡頭了?她自己已經全然嘗不出苦或不苦,也不知道這等煎熬哪天到頭。
她沒料到的是,四年前,朝廷忽然下了一道詔令,說景龍門內以東、安遠門內以西要建造艮嶽,這一帶房舍全部拆除,住戶給地遷到城北郊酸棗門外。才過了幾天,便有許多廂軍來拆屋。那天偏生她兒子的病症發作,喘得幾乎背過氣去。蔡氏讓兒子躺到床上,慌忙帶上門,趕忙去抓藥。等她抓了藥,飛趕回來時,她那間小鋪房已經被拆倒。她瘋了一般撲過去,哭喊著掀開瓦礫木椽,卻見兒子已死在底下,滿頭滿身都是厚厚灰塵,連眉眼都看不清楚……她頓時昏倒在瓦礫堆上。
一年多,她都像死了一般。她爹將她接回家,她娘也再不對她發氣,盡心盡意照料她。瞧著爹孃這般疼憐自己,她不忍去死,也不忍再這般麻麻木木,只得強使自己活動起來,賣力替爹孃做活兒。只有累極,她才吃得下、睡得著。
又過了半年,有個人託了個媒人來提親。她原本沒有半毫心思,但聽媒人說那人是皇城御廚,心裡不由得一動。她雖然生來氣性大,卻從沒有真恨過誰,除了一個人——當今官家趙佶。她日夜想的只有一件事,自盡之後變作厲鬼,將趙佶撕扯成碎片,給自己兒子報仇。既然那人是御廚,不須自盡恐怕也能尋機報仇。
於是,蔡氏答應了那門親事。
嫁過去之後,她才知道,那人只是給皇城內侍們烹煮飯食,而且並非侍奉天子后妃的北司內侍,只是外廷供奉的南班內侍。莫說接近天子,便是天子身邊近侍,想見也如登天。
蔡氏後悔不已,但意外的是,這新丈夫對她極疼惜,說話從不大聲,進出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到她。更從她爹孃那裡仔細問來她的脾性喜好,每天換著烹煮她素來愛吃的菜餚。她的心原本早如寒冰,竟被這丈夫一天天、一點點化開。一兩年後,她漸漸重又活了過來。
正當她要好生和丈夫過活時,一樁事忽然撞過來。一位內侍殿頭官差撥她丈夫去艮嶽宿院,給幾位匠師烹煮飯菜。她一聽「艮嶽」二字,心忽又割開一道深口。再一問,那幾位匠師是給艮嶽謀劃館閣殿亭。她頓時生出一個念頭:趙佶,我殺不得你,但我也不能讓你輕易造樓造殿。
於是,她讓丈夫去求那殿頭官,讓她也一起去艮嶽宿院幫廚,沒有工錢都成,只求我們夫妻在一處。她丈夫聽了這話,喜得直搓手,忙去求告那殿頭官。那殿頭官原本也要另差一個僕婦幫廚端菜,一聽便應允了。他們夫妻便順利進了那艮嶽宿院。
到了那裡,蔡氏迅即打問出,原來是三個匠師分別繪製圖稿,官家再從中選取最優。蔡氏頓時有了主意,她藉端菜送茶之際,先極力籠絡那兩個徒弟,慢慢瞧出他們各自對師傅都心懷不滿,便用言語點火澆油,讓兩人越發憤恨,令兩對師徒仇怨激增。
接著,她又去撥弄黃岐、雲戴、白崗三人。雲戴和白崗兩個人都不好下手,她便著力激怒黃岐,從他徒弟陳寬那裡打問到「羊幼」的典故,便專門蒸羊肉饅頭,端去時,有意高聲叫喚「羊幼」。又假意看黃岐的圖稿,謊稱和雲戴畫的一模一樣。黃岐果然越來越惱恨。
蔡氏本想以此來擾亂這幾人心神,讓他們繪不成畫稿。然而,黃岐、雲戴、白崗三人仍然如期完成,明天三人畫稿便要上呈給趙佶。蔡氏無比沮喪,從前的氣性和冤仇全都湧起,再難剋制。她也猛然醒悟:自己錯了,他們就算這個月畫不出來,下個月仍能畫。除非他們全都死了,趙佶便再難找見如他們一般高超的匠師。
一個念頭隨之生出:殺掉這幾個人,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