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篇 艮嶽案 第三章 莫爭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隨著聲名漸起,黃岐身上傲氣也逐年而長。兩人到一處時,黃岐話仍不多,言語卻越來越冷利。雲戴先還能容讓,後來便漸漸受不得了。黃岐這等人他其實見過一些,出身窮寒,勤力上進,卻心地偏狹,對人世始終存有一股怨憤之氣。一旦得志,則極自負,時時處處不忘報復、洩憤。雲戴這也才明白,為何當年黃岐喊出「羊幼」被眾人嘲笑,自己忙收住笑,黃岐瞧見,卻越發刺痛。偏狹之人,視一切皆可怨,他們眼中,善尤其可厭。他們不肯信這世間會有真善,只認定善是作偽之惡,因而是更惡之惡,加之雲戴生於名匠之家,黃岐的怨恨便越發加倍。

當然,雲戴並不願與之計較,他從不缺朋友,少一個算不得什麼,於是他決意從此疏遠黃岐。可就在這時,神宗駕崩,哲宗繼位,照例大赦天下,沈括得以內遷。崔升跟隨主人回到京城,尋見雲戴和黃岐。那天恰好也是清明,雲戴僱了只船,三人在金明池遊賞吃酒。

久別重見,雲戴發覺崔升也變了許多,已無當年溫善,言語神色間既驕又憤。原來,這些年他跟隨沈括,受了不少悶苦。大赦之後,沈括才重新振作,發奮編修《守令圖》,崔升在其間出了許多力。這回回京,正是由於《守令圖》已經編制完成,沈括被特許進京上呈。崔升因此既深感驕傲,又難免回首自傷,進而酸辛憤鬱。

雲戴才要疏遠一個傲友,又重見一個驕友。三人言談起來,話風極乖拗。他們交情原本不深,又分別多年,敘過舊後,再找不見話頭。崔升便不住聲誇講《守令圖》如何精密絕倫、遠超前代。雲戴不好拂了他的意,盡力附聲讚歎。黃岐則越聽越不耐煩,聽到第三遍時,鼻子裡不住地蔑哼。崔升自然覺察到了,頓時沒了興致。

正巧雲戴那天置辦了一盤軟羊,崔升便抓起箸兒夾了一大塊羊肉,笑著說:「不閒攀這些了。來,吃羊幼,吃羊幼!」雲戴聽到,險些笑出來,但知道利害,忙繃住了。黃岐果然臉頓時漲紅,鼻翼翕張,嘴唇急顫不止,怒瞪向崔升。崔升卻裝作無事,笑望回去:「黃兄,為何酒也不飲,幼也不吃?」雲戴頓時覺得不妙,還未及開言,黃岐已端起面前一碗石肚羹,猛然擲向崔升。羹湯潑了崔升一頭,肚絲掛滿頭巾衣衫。崔升又驚又怒,愣了片時,隨即怒喝一聲,也抄起一碟辣齏粉摔向黃岐。船艙窄小,黃岐沒躲過,碟子正蓋到臉上,油湯粉片糊了一臉,眼睛更是辣得睜不開。他怪叫著,用袖子揩淨了眼,摸著桌子,繞過去撲向崔升,兩人頓時扭打起來。雲戴坐在這一頭,慌忙起身過去,費了死力,才將兩人拉開,又忙喚船家靠岸,兩人憤憤下船,各自懷怒而去。

雲戴以為這樁事就此了結,自己也無心再與兩人交往,便沒有去補救說合。誰知過了兩天,官府公差找見他,說崔升那天赴約後一直未回,到處都尋不見蹤影。雲戴平白惹上一樁公案,去開封府捱了幾頓審訊。後來,官府疑心是黃岐挾仇報復,卻始終查不出佐證。崔升也一直下落不明,擾攘了一個多月才不了了之,這樁案子只能懸擱下來。雲戴和黃岐彼此心中都存了芥蒂,從此再無往來。

之後二十多年,兩人各自成了名。宮中御差大多由黃岐包攬,雲戴心中先還有些不自在,隨後一想,自己原本就不喜營造那等奢麗樓殿,承當御差,又禁忌極多,名榮而實難。而京城之中,顯宦富商無數,但凡有些財力的,都爭著在城郊治別墅、造園林,這正是自己所長所樂,活計從來忙不歇,又何必羨妒他?正好各行其道、各遂所願。

唯一讓雲戴不樂的是,自當今官家登基以來,天下奢靡之風愈演愈盛。原本連宮中殿閣都不許泥金,如今民間都紛紛私下裡違越禮制,爭相誇富鬥奢。雲戴和黃岐原本齊名,隨這奢風漸烈,「富貴」便日益勝過「野逸」,京城營造行匠人們也轉而爭相效仿黃岐。雲戴的兄長現今雖然仍是營造行行首,雲家卻一年年冷落下來,早已無當年之尊榮。不少好友甚而勸他們兄弟,也照著黃岐那路徑去行。

雲戴一生散淡,從沒深惱過什麼,這一句勸,卻如釘子一般釘進心頭,既憤且恥。他不斷以「莫爭」二字家訓自我勸解,這懣鬱卻越積越深。

他沒想到的是,官家營造艮嶽樓館,竟讓他和黃岐、李度三人各自構畫圖稿。他一生醉心山水園林,從沒有哪座園林及得上艮嶽,更沒有哪片園子能有這真山真水一般的宏闊奇秀,自己圖稿若能得中,這一生便真正圓滿無憾。

然而,這畢竟是皇家園林,黃岐自來便精熟於此,雲戴幾無勝算,何況還有後起強手李度。好在李度中途失蹤,勁敵便少了一個。如今只剩黃岐。

雲戴反覆思量,忽而醒悟,這艮嶽畢竟不是皇宮,官家耗盡數年資財造它,並非要造另一座皇宮。它以山水取勝,其中大多都是亭軒館閣,官家心中所望,也是要盡力依自然之理、營天然之態,而這正是自己所長。這麼一想,自己勝算又高過黃岐。

於是,他便放手去構畫。可心中存了爭心,神思再難如常日那般輕暢無拘,一念生起,總有許多羈絆。越想清除雜念,雜念便越發縈纏不休,方寸隨之大亂,整整一個月,他連一座小亭都安排不定。

直到李度失蹤,他和黃岐被拘押在艮嶽宿院中,有天在庭中,兩人遇見,一眼看到黃岐目光也焦灼不寧,他才頓時鬆快。我亂,他亦亂,我又何必過於憂煩?心這一鬆,他才稍稍安寧下來,能凝住心神構思圖稿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放下畫筆,他立即便會想到黃岐,心中一個念頭越來越盛:這回我必須得勝。艮嶽一旦建成,將是天下第一盛景。天下園林從此必然以它為旨歸,它奢,天下奢;它樸,天下樸。我這並非是爭,而是扳,扳轉華奢靡麗之風,讓天下歸於素淡。而要扳轉這世風,便得先懲處罪首。若能除掉黃岐,不但我能必勝,天下也能因之得福。殺掉黃岐、毀他畫稿的念頭由此生出。

這念頭先讓他一陣慌懼,但想到天下之任,他旋即有了依仗和底氣,不讓自己再多顧慮。

他暗暗思謀了幾天,才想好投毒之策。今天,他藉故出城,支開徒弟周耐,向街頭一個賣藥郎買了一包砒霜,準備今晚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