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篇 焦船案 第十三章 黑影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就是這裡!小人去城裡賣菜回來,天已經黑了。經過這裡時,這船靠在岸邊,船上亮著燈光,簾子擋著,瞧不見裡頭。只聽見裡頭有人說話。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似乎是在喚爹孃喝姜蜜水,一個小兒嚷著也要喝……小人那時口正渴,故而聽得極清。可又不能去討一口喝,便忙著趕路,沒停步。才走了兩步,就猛然瞅見旁邊這棵大柳樹背後躲著個黑影,似乎是個男人。小人唬了一跳,可咱這等人嫌狗欺的草命,哪敢惹是非?於是小人裝作沒見,趕忙走過去了……其他的小人再不知道了。」

程門板心裡暗驚,莫非這黑影才是兇手?

牛慕終於等來了那個大板牙男子老範。

他忙將自己推斷急急說了出來:「清明那天,我姨姐寧妝花並沒有上那頂轎子,姨姐夫的屍首也沒被搬上那輛太平車,這一人一屍,一定是藏進了甘家麵店!」

老範聽了,頓時呆住,手把住虹橋橋欄,齜著那對大板牙,驚了半晌,才連聲說:「對對對!那天那夥人接了令姨姐走到甘家麵店前,轎子和太平車已停在那裡。兩個壯漢先將棺材抬上太平車,而後在車子這邊展開一大張黑油布,要罩上棺材時,領頭的年輕男子走過去叫住兩人,指著那油布,比比畫畫說了一陣。那兩個壯漢裡外瞧著那油布,似乎是在爭辯正反面。爭執了一陣子,才將油布罩在棺材上。這恐怕正是障眼的法子,擋住視線,有意拖延。另外幾個幫手都站在車子那一側,被油布擋著,便能趁機將棺材裡頭的屍首搬走。至於令姨姐,我倒是瞧見她上了那轎子。不過,正如你所言,朝裡那一側轎板若做過手腳,便能開啟,脅迫令姨姐從那邊下去,而後擄進那間食店。那夥人則抬著空轎、拉著空棺,假意進城……若真是如此,那甘家麵店的人便是他們同夥,至少是買通了的。走!我們這就去問問!」

兩人快步下了虹橋,來到甘家食店前。店裡尚無客人,只有那個看店的婦人熊七娘坐在門邊,垂著眼呆望地下,愁愁悶悶的。牛慕向她先後打問過兩回,瞧著不過一個尋常婦人,這時望過去心裡不禁有些畏懼。

那個老範卻快步走過去,徑直問道:「清明那天,那個婦人和那具屍首去哪裡了?」

熊七娘驚抬起頭,怔在那裡。

「快說!」老範又問了一遍,隨即板起臉,「你串通那一夥人,劫走良家婦人,若不照實說,這就扯你去見官!」

熊七娘眼露慌意,怯怯站起身:「是那夥人做的,不干我的事,他們說,我若透半個字出去,便天天來砸我的店,讓我做不成買賣。」

「你得了他們的錢?」

「……他們拿了塊五兩的銀子,強塞進我手裡,我原不要,他們逼我收下。」

「他們把人帶哪裡去了?」

「從我這店裡穿到後門,後面巷子裡有輛廂車等在那裡,他們用刀逼著那婦人強推上了那車……」

「那具屍首呢?」

「也從棺材中搬了下來,抬到後面,放進了那車,車伕緊忙就駕車走了。我怕死人,沒敢細瞧,只瞅見那屍首身上穿著件紫錦衫……」

黃瓢子走後,阿菊始終有些心神不寧。

她去常日那幾家富戶收了些衣物回來,又挑了兩挑水。倒了一籮豆子,讓一對兒女揀裡頭的沙子和草棍。她則蹲在砧板邊,抓著搗衣棒捶洗起來。這家單靠黃瓢子,生計始終有些窘澀,她便常制些豉醬、辣瓜兒拿去賣,又替人漿洗縫補衣裳,略貼補一些。

她原本就膽小,自母親離世、父親遇事後,更加沒了依仗。她先已定了親,正待出嫁。夫家見他父親觸怒龍顏,遇了這等天禍,趕忙退了親。

債主又霸住她家房宅,將她姐弟兩個攆出了家門。她帶著幼弟,站在街頭,除了哭,全然不知該如何活下去。直覺得這人世真是黑茫茫一片苦海,每一腳踩下去都是無底深淵。

她想到父親的師弟黎百彩。京城各行向來看重行內情誼,彩畫行尤其仁善重義,行員之間從來都親似一家,一直為京城百行典範。早先,朝廷沿襲隋唐舊制,常向百行任意徵調貨物、差遣力役。到神宗年間,各行都不堪重負,紛紛上訴求告。正是彩畫行率先起頭,提議每年寧願向朝廷繳納一定錢數,以免去強徵勒索之苦。彩畫行凝成一心,抱著赴死之志,又說動了幾十個行團,一起上書,終於得見正力圖變法的宰相王安石。王安石聽後,甚是認可,隨即推出「免行錢」新法,各行才得以解脫。

阿菊的父親何飛龍生性熱誠爽直,最愛惜這百年行規,一向極重同行情誼,於同門師兄弟更是肝膽相待,尤其看顧黎百彩這個師弟。黎百彩也對她父親甚為敬順,兩人親兄弟一般。阿菊帶著弟弟去求助,黎百彩卻連院門都沒讓進,只從錢袋裡取出一塊不到二兩的碎銀給她,板著面孔說:「若是我親侄女,倒還好說。你這年紀的女孩兒,我若留你在家,必定要惹來許多閒言穢語。」

這是她頭一回見識人間炎涼,一時間全身冰冷,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個字。黎百彩關上了院門,她仍驚在那裡。她那幼弟何奮一把從她手裡搶過那塊碎銀,狠力扔向那黑幽幽院門,大聲罵道:「黎百彩!這些年你吃我爹、拿我爹的,比這多出一百倍!這銀子你拿回去餵狗,我們再窮,也是何飛龍的兒女,不是來你家討剩飯的花子!」

她忙止住弟弟,拽著急急離開了黎家。可來到街上,再不知還能去求誰,茫茫然竟又回到自己家宅院前,卻不敢靠近院門,只能坐在牆外柳樹下那塊青石條上。雖說那青石條又冷又硬,卻是他父親特意放在那裡,晴熱天,好坐著和街坊閒談。坐在那裡,好似回了家、見了爹孃一般。

她和弟弟一直坐到天要黑,幸而街坊一個婆婆過來說,素兮館的何掃雪一向願救助孤貧女子。她再無別路,便帶著弟弟尋到那裡。何掃雪聽了她的身世,立即收留了他們姐弟兩個,喚僕婦給他們安頓食住。

何掃雪每日要作畫,阿菊自幼看父親調色描圖,常幫著研磨淘兌顏料,雖不是作畫,卻也不隔。何掃雪便讓她替自己照管筆墨顏料。這差事原本算輕省,只是何掃雪事事極講精潔,作畫蘸筆時,連顏料碗沿兒都不多沾一點。而且,她心雖善,面色卻始終有些冷,阿菊在她跟前,一個字都不敢多言語,每天都戰戰兢兢,生怕有一絲一毫差錯,夢裡都時常驚醒。

她弟弟何奮那年才十二歲,只跟父親學了一些彩畫入門淺近技藝。何掃雪說男孩兒留在素兮館不妥當,便託了碾玉裝的典如磋,收他為徒弟。可她弟弟才去了一個月,便逃了回來,說典如磋弟子上百,一個月通共沒說上三句話,那些徒弟看他年紀小,又是雜間裝何家的子弟,便都欺負他,只讓他做些粗雜活兒,哪裡能學到丁點技藝?他氣憤憤說:「我爹是雜間裝,我也只學雜間裝,便是餓死也不學其他裝!」

何掃雪聽了,不但沒惱,反倒笑起來。她與工部一位侍郎官往來頗密,見何奮天資聰敏,又識得些字,便薦他去那侍郎官家裡做了個書童。她弟弟這回如了願,極知勤進。服侍那侍郎官幾年,見識通熟了許多官府體例。蒙那侍郎官照拂,後來做了工部一名書吏。如今已經任差三四年,早已熟慣。

阿菊自己雖然衣食有了著落,卻畢竟是好人家女兒,在這妓館中始終難穩便。虧得行首史大雅做主,撮合她嫁給了黃瓢子。

黃瓢子只是一個黃土刷匠人,手藝又粗疏。若是爹孃在,絕不會讓她嫁給他。但爹孃當年選了幾十上百個家,最終將自己許給那戶人家,說是能保一生穩靠,可最先往她井裡丟石頭的便是那戶人家,因此,阿菊再也不信門戶。成親前,史大雅的娘子讓她偷偷瞧過黃瓢子,雖然那模樣有些醜,可一見到黃瓢子臉上那笑容,她心裡便已取中——那是最底處的笑。

阿菊自己跌到了最底處,深知其中的苦。人在那苦中,若還笑得出來,只有兩種,一種是為了向人乞討巴結,另一種則是真的生來憨樸,再苦再難都碾壓不死。黃瓢子那笑容裡雖也有小心賠笑,目光裡卻沒有討要的飢饞。阿菊看到那目光似乎不住在說:「我有,我夠。」

她果然沒有看錯,雖然黃瓢子一輩子都恐怕難給她爹孃在時的富足,卻能讓她一輩子穩靠。她極知足。

成親幾年來,兩口子從來沒有口角,哪怕起了爭執,也總能往一處想,心平氣順尋出個好主意。唯獨這一回,黃瓢子不聽她了。

對這人世,阿菊心裡若說還有什麼不平,那便是彩畫行其他那幾家。自己的父親原本是裡頭最重情義、手藝也最高妙的一個,可如今那幾家個個昌盛豐足,唯獨她家,落了個破屋窄院、門戶寒微。一聽到張用說那幾家一起要遭難,她心裡湧起一陣快意。她知道這快意不好,卻忍不住。她能做的,也只有不笑出來。黃瓢子卻聽從張用,要去解救。當年的憤怨委屈頓時一齊湧了上來:我爹落難時節,誰來解救過?我們姐弟被攆出家門,誰來看顧過?

黃瓢子走後,做起活兒來,她心緒才漸漸平復,想起當初何掃雪收留、史大雅說媒,彩畫行其他家也都出錢出力,不由得暗自愧疚。但這愧疚旋即又反激出一些不平。自從受了那些恩,她像是背了塊石頭一般,在那些人面前,始終直不起腰身,唯有盡力設法回報那些人。何掃雪還好,她行了善,並不計較你如何待她。彩畫行那幾家則不同,見到她,多少都有些不自在,似乎不願多睬她,怕她不知足又要索討什麼一般。而她,除了報恩,偏生還得時時仰仗那些人,給丈夫謀些活計。

她不由得深嘆了口氣,這便是窮賤的苦處。你不得不受人施捨,不得不一輩子感念。為生計又不得不始終矮著身子、厚著顏面、賠著小心,由著人把你看得越來越輕賤。最可憐,是你原非狠心歹腸之人,卻唯有等那些強過你的人落難,才能讓你舒一口氣。

想到此,她眼中忍不住滴下淚來,忙用溼手背抹掉,不願再多想,用力捶打起衣裳。這時,院門忽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抬頭一瞧,是個十來歲的小廝,常日里專替人跑腿送信送物,名叫陳六,阿菊的弟弟何奮便常使陳六來送東西。阿菊見他拎著個竹籃,忙要站起身,一對兒女已經歡叫著撲了過去,爭著搶過那隻籃子,嘴裡歡叫:「舅舅又送好吃食來了!」

「阿嫂,這是何哥讓送來的桃穰酥,還有你要的磨刀石。」

「多謝!阿奮怎麼自己不來?我都兩個多月沒見他影兒了。」

「他說官裡公事忙,今天又攤上一件遠差,耽擱不得,已經啟程去洛陽了。」

「這麼急?」阿菊納著悶看陳六出去,回頭一瞧,小兒女已經揭開籃子蓋布,各抓出一塊桃穰酥吃起來。

「兩隻饞癆蟲。」阿菊笑罵著,提起籃子拿進廚房,將桃穰酥一塊塊取出來,擱進食盒裡。桃穰酥揀完後,最底下有個黑布包,她伸手去拿,很沉,忙用兩隻手開啟,一瞧之下,頓時驚住。

裡頭哪裡是磨刀石?亮鋥鋥,竟是銀鋌。一錠五十兩,共有六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