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用聽了哈哈大笑,能有此佳友,又親見這樣一對妙人,實為一大樂事。因此,他不時也跟著李度來瞧何掃雪。不過,何掃雪極愛潔,見不得片塵微漬,院裡房中從來一片雪亮。張用卻常常滿身油汙塵土。每回張用來,何掃雪都只許他在前院迴廊下站著說話,連欄杆都不許沾。張用卻哪裡管她,一會兒踩著欄杆去嗅欄外枝上的桂花,一會兒從臺階下泥土裡掘出蚯蚓去喂池子裡的魚,一會兒又鑽進廚房隨手亂抓亂嘗,一會兒又跑進馬廄去逗馬,出來踩得滿院子馬糞……何掃雪氣惱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央李度莫帶張用來。李度也奈何不得張用。只要張用跟來,他連院門都不進,只跟看門的婦人說一聲「告知掃雪,我來過了」,便拽著張用去別處。因此,張用也有許久沒見過何掃雪了。
他下了驢子,徑直朝院門走去。阿念在身後驚歎:「這裡是妓館?我還從沒進過妓館呢。」他沒有回頭,笑著應了聲:「犄角兒,快矇住她眼睛。她爹孃若知道你帶她來這裡,你頭頂真要被他們打出兩個肉犄角來。」
素兮館的門如常虛掩著。張用剛走到門邊,一箇中年婦人已經迎了出來,開了門,見是張用,忙用身子擋住:「張相公?」
「李子樹可在裡頭?」
「李相公許久沒來了呢,怕有兩個月了。我家姐姐常在唸呢。張相公若見著他,讓他來望望我家姐姐。」
「哦?那裡娘在盼,這裡姐在唸,這李子樹卻變梅子樹,沒啦?你家姐姐總在吧?」
「我家姐姐正作畫呢,不見客。對不住您了,張相公您好走。」
那婦人說著就要關門,院裡忽然傳來一個清細冰涼的聲音:「萬嫂,請張相公進來,我有話要請教。」
張用聽了,笑著回頭望向阿念:「要不要進去瞧一眼?」阿念有些怯,又有些盼。張用笑著一揮手:「來吧!」說著便走了進去,阿念忙快步跟了上來,犄角兒想攔卻不好攔,也只得隨著。
院裡如往常一般幽淨,青石鋪地,碧水凝池。一叢鳳竹蒼翠,兩株梅樹虯古。斗拱門窗都繪成碾玉裝,紋飾雅逸,滿眼瑩秀。一個年輕女子從前廳款步走了出來,一眼望去,如同素衣玉女踏雲而至,是何掃雪。年紀二十四五,白羅衫,白羅裙,只在袖邊裙腳細繡了一圈淺綠水紋。烏黑頭髮梳成迴心髻,斜插一枝銀簪,橫絡一串淺綠珠花。雙眉細長,兩眼明淨,臉如瑩雪一般。
張用笑著迎上去,躬下身子深深一揖:「雪花妹妹好!」
「張相公。」何掃雪輕輕側身一福,目光在張用身上略掃了掃,自然是在檢視他身上的塵土,見他衣襟上粘著些草棍、灰塵,眉尖不由得微微一蹙,不過比往回還是輕了許多,「張相公可知李哥哥這一向都在忙什麼?」
「你家李哥哥怕是又站到哪座樓前,腳又生根,動彈不得了。」
「張相公多久沒見他了?」
「兩個月?」
「哦……」何掃雪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雪花妹妹莫怕,等我尋見他,立即拖他過來,罰他在雪花妹妹窗邊呆站三天三夜。不過,雪花妹妹也少在太陽地裡站,你若被曬化了,李子樹怕是要變成石榴樹了。」
「張相公又促狹,這石榴樹又是什麼典故?」
「他若尋不見你,悲之悼兮,悔之痛兮,中心碎兮,如石榴兮……哈哈!」
何掃雪啟齒一笑,冰雪乍融一般。她望著張用,似乎想起什麼事,秋波微漾,略一尋思,而後笑著問:「我聽說張相公最愛猜謎。」
「愛!」
「你願意跟我賭嗎?」
「賭什麼?」
「我有個謎,你來猜。若猜不出,就把我這院子裡外、方圓一丈之內清掃得乾乾淨淨,一棵草棍、一點泥渣不許見。也不許找人代你,你得親自掃。往後也不許再踏進我素兮館的門。」
「成。我若贏了呢?」
「往後隨你來我這院裡,我再不拘管你。」
「不公!賭須對等。你提你的,我討我的。」
「好,你說。」
「我若贏了,就在院子中間大大屙一泡屎,三個月不許清掃。如何?」張用有意逗她。
何掃雪面色頓時一沉,眼中顯出厭惡。
「不答應?那我走了。」
「好,我答應。」
「哦?是什麼謎?」張用大為意外,也越發好奇。
「京城彩畫五裝,當頭那五家,每家都會有人自殺。你猜猜看,他們為何要自殺?」
「哦?」
「我可以給你個線頭——」何掃雪回頭輕聲一喚,「廷珪!」
一串鈴聲響起,一隻黑犬從廳裡奔出,跑到何掃雪身邊,不住歡跳。身形矯健,渾身黑亮。何掃雪給它取這名是源自名墨。南唐時,造墨名家李廷珪所制「廷珪墨」有天下第一品之稱,勝過潘谷、陳贍等名墨。到如今已是稀世珍品,萬錢難購一丸。
「線頭是它?」張用笑著喚逗那黑犬,那黑犬卻一向不喜他,朝他嘶聲低吼。
「嗯,謎底能從廷珪身上找見。」何掃雪臉上淺笑輕漾,眼中卻寒光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