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解八八,他心裡藏的便是隻暴鬼。他生性梗硬,不知該如何對付心中之愧,便生出暴怒之情。只是他天性還算樸直,並沒有將這暴怒發洩於人,轉而自懲自虐,不停做活兒,用勞累責罰自己。一張桌他擦幾遍都不夠,挑水能將瓢盆碗盞全都注滿,明知自己不是學廚的材料,卻執意苦學,勸都勸不轉。至於唐浪兒,心裡藏的則是隻墮鬼。他生性虛浮,知道自己抹不去這愧,便放任自流,自甘墮落,玩騙婦人。」
程介史神色略緩,但臉依然冷沉著:「解八八為何要殺唐浪兒?」
「凡事有初因,有終因。好比房子倒塌,修造時若有隱患,或臺基不穩、或樑柱不正,這是初因。一場地震,或遭受蟲蛀,這便是終因。初因加上足夠終因,便能讓一座房子倒塌。
「解八八殺唐浪兒的初因來自三年前那場合夥殺人,當時第一個動手的是麻羅,他殺了那個黃三奇後,讓每個人都必須補一刀。烏扁擔第二個動手,接著是田牛、江四。而後,烏扁擔將刀子交給唐浪兒,唐浪兒卻轉而塞進解八八手裡,推著解八八先動手。解八八當時恐怕正在猶豫不定,但邪心已生,初因已在。被唐浪兒這一推,終因也至,便向黃三奇屍體紮了一刀。解八八心中暴鬼正生於此,被愧疚折磨時,自然會怨責唐浪兒,這便成了他殺唐浪兒的初因。」
「終因呢?」
「終因在一個婦人。」
「什麼婦人?」
「單大哥的表弟媳婦,虹橋西頭甘家麵館的熊七娘。」
柳七先聽前頭那段,覺著極有道理,心裡竟有恍然之感。及至聽到熊七娘的名字,又全然矇住。其他人也都滿臉驚異。
「鼻泡小哥,能否去甘家食店把熊七娘喚過來?」
「嗯……」胡小喜望向程門板,程門板這時神色又緩和了一些,眼中透著納悶和好奇,微點了點頭。胡小喜便快步跑了出去。
「好,咱們繼續來說這終因——」張用笑著搖了搖團扇,「三年前頓丘那場洪災,解八八的父母妻子全都被大水沖走。尤其那妻子,窮人娶婦不易,解八八年近三十才娶到這妻子,自然極疼惜,成婚又才三個月,正是如糖似蜜的時節。痛失妻子,他心底之傷可想而知。董廚子說解八八見了婦人極怕羞,總是埋著頭。這恐怕不止是怕羞,梗硬之人,一旦生情,根扎得比常人更深。解八八見到其他婦人便低頭,怕更有曾經滄海難為水之意。然而,有一回,熊七娘來到這裡,解八八舉止卻極異常。董廚子,你再說一說當時情景……」
董廚子頓時有些慌,結結巴巴說起來:「那天熊七娘來店裡,要尋個力夫去挑米,解八八剛端了幾碗菜羹出來,迎頭撞見熊七娘,見了鬼一般,慌得手一顫,托盤掉在地上,碗全都摔碎了,菜羹潑得熊七娘滿鞋滿褲。解八八卻釘在那兒,呆了一般,都不知道道聲歉。店裡吃飯的幾個力夫一起笑起來,他才漲紅了臉,慌忙躲回廚房裡了。」
「他當時那神情真是見了鬼一般?」
「嗯。」
「我聽鼻泡小哥講起這件事時,先以為熊七娘正是解八八的妻子,但熊七娘幾年前就在虹橋邊開店了。為何解八八見到她那般震驚?原因恐怕只有一個——熊七娘容貌極像他過世的妻子,所以才會有見了鬼一般的神情。」
柳七聽了,大為心服。其他人也都輕「哦」了一聲。連程門板都微挪了挪身:「那個唐浪兒四處玩騙婦人,熊七娘也是其中之一?這便是解八八殺唐浪兒的終因?」
「這是終因之一。另有一個因由——清明那天,頓丘九人聚會,江四沒來,鄭鼠兒卻帶來一個噩耗,江四被人殺了,嘴裡還插了根蘿蔔……」
「那頭一個死者叫江四?」程門板猛然提高聲量。
「嗯。江四是這蘿蔔案第一個遇害者。他嘴裡插的蘿蔔,外人無論如何也猜不出。至於頓丘其他八人,一開始也都沒有想到。還是貓窩匠柳七頭一個想到了三年前那樁舊事,這讓他們八個驚慌無比,壓於心底那隻心鬼頓時翻騰而出。心中之鬼雖不是世人口中所言之鬼,卻最能擾人心魂、變人性情。這叫作三年舊鬼化新鬼,原本初因作終因。若沒有這個新鬼作祟,解八八恐怕還在猶疑。他心底裡藏的又是一隻暴鬼,自虐哪裡除得掉?
「唐浪兒臨死前,和一個人坐在河邊喝酒。賣乳酪的牛小五經過時,無意中聽到唐浪兒吹噓自己如何玩騙婦人。我猜測那另一個人正是解八八,頓丘八人匆匆散後,他們兩人正好同路,又各懷心事,便一起吃酒解悶。唐浪兒那番吹噓更激怒瞭解八八。雖說熊七娘恐怕只是像他妻子,但他這樣的人極易生成執念,唐浪兒玩騙熊七娘,便是玩騙他妻子一般。
「另外,還有一件極巧的事。他們喝酒那片河岸跟前有一個小灣,上流漂下來的東西極易漂聚到那裡。我有一位畫師朋友張擇端,清明正午見到虹橋邊一隻船上丟下一根紅頭蘿蔔。或許那根紅蘿蔔正巧漂到兩人喝酒那個小灣裡。解八八見到那根蘿蔔,心裡暴鬼自然更被觸動。讓他想到借那根蘿蔔,偽造又一樁蘿蔔兇案。兩人喝完酒,離開時,他伸手撈起那蘿蔔,兩人前行一段路程後,前後無人,他便動手殺了唐浪兒,造出第二樁蘿蔔命案。」
「證據?」程門板問。
「犄角兒,刀!」張用從犄角兒手中接過那把從河裡撈起的牛耳尖刀,「我推斷解八八便是用這把刀殺死了唐浪兒,隨後丟到了河裡。剛才一撈,果然撈起。」
「你如何斷定這刀便是……」
程門板話未說完,胡小喜引著熊七娘走進了店裡。熊七娘神色不安,不住掃視店中諸人。
「熊七娘好!你家的鹽豉湯我最愛喝,比城裡竇鹽豉家的都醇濃些。」張用笑著拜揖,隨後又問,「你家清明那天有沒有丟失一把刀?」
「嗯?你怎麼知道?」熊七娘大驚。
「你瞧瞧,是不是這把?」
熊七娘接過那刀,反覆認了認,又仔細看過刀口上的銘文,忙說:「是這把!這上頭刻的字,是貝家刀器的刀。我特地買來剔骨肉的,有回我的箱子鎖壞了,我丈夫拿它撬那鎖頭,把這刀尖弄缺了。這刀就是清明那天不見的,我到處找遍了也沒找見。」
「大約什麼時候不見的?」
「那天中午,我才剔了半盆肉,就擱在案子上。下午要用時,就不見了。」
「那天下午,解八八是不是端了碗清明稠餳到你店裡?」
「嗯,是表嫂熬的,表姐夫讓送過去的。」
「他送過去時,你在店裡?」
「嗯,我丈夫整日在外頭賭錢,平常都是我一人在店裡。」
「當時店裡有其他人沒有?」
「沒有,中午生意才散了,一天也就那會兒清閒些。」
「你覺著解八八這人如何?」
「嗯……悶悶的,不愛說話,瞧人時眼神有些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
「偷偷瞅著,像是要把你剝開一般,有些怕人。」
「那天,你和解八八說了什麼沒有?」
「沒……沒,我正忙著熬豉湯,他把稠餳擱在案子上就走了。」
「真的沒說什麼?」
「真的沒……」熊七娘的臉頓時漲紅。
「你是不是跟他打問唐浪兒了?」
「沒!」熊七娘慌起來。
「你莫怕,殺了唐浪兒的是解八八,我們正在尋證據,你的話極要緊。」
熊七娘先是一驚,又低下眼猶豫了半晌,才赧然開口,聲音極低,又有些發顫:「我是隨口問了幾句唐浪兒……」
「解八八當時神情如何?」
「他垂著頭,不看人,應應付付的,似乎不願提起唐浪兒。那會兒送菜蔬的來了,我便過去選菜。他就走了。」
張用笑著望向程門板:「證據有了。清明那天下午,解八八從這裡出去時,尚無殺念。但聽到熊七娘打問唐浪兒,心底怒火被激起。他見到案上那把剔骨刀,便隨手竊走。再聽說了江四的死,驚恐、悔疚、怨怒被心底暴鬼一起催起,為護熊七娘,殺了唐浪兒。」
「啊?」熊七娘驚得瞪圓了眼睛。
柳七聽了也震驚之極,瞪大了眼,心底一陣陣翻湧。再看其他人,也都驚異無比。
程門板也有些坐不住,但強行挺直腰背,冷壓著聲音問:「解八八又是被誰所殺?」
「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