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轎伕都是那兩個?」
「不是,今天才換的這兩個頭幾回都沒見過。」
「你跟著轎子回家,而後那轎子忽地、唰地就不見了?」
「不是先忽地,再唰地。是忽唰一下里就不見了。」
寧孔雀一夜都沒睡安穩。
第二天一早,她又僱了轎子趕往姐姐家。到了那裡,她忙急急敲門,半晌,門才開,是使女小漣。蓬著個頭,一臉呆困樣兒。
「我姐姐回來了嗎?」
「沒。」
這個女孩兒又倔又懶,慣會拿一對大白眼直愣愣瞪人。寧孔雀早就讓姐姐攆了她,姐姐卻心腸軟、性子懦,一直留到如今。小漣每回見寧孔雀,都有些怕,從來不太敢正眼看寧孔雀。寧孔雀也懶得多瞧她,本想進去問問父親,但一想,父親一輩子只會織緞,一句話只要超過五個字,便說不順展,於人情事理上更不濟。問他只有討氣。看來只能自己再跑一趟了。
她氣嘆一聲,忙回頭叫住了剛才那兩個轎伕:「再送我去東水門外虹橋。八十文錢——莫囉噪,不到十里地,不論誰家,都是這個價錢,要去就去!」兩個轎伕不敢多話,抬著她又往東水門外快步行去。
寧孔雀坐在轎子裡,一陣陣氣恨自傷。當年母親在時,萬事都是由母親出頭拿定。母親過世後,家裡的事,不知怎麼,竟全都落到她頭上。那時她才十三歲,家裡銀錢出入、買絲線、賣緞品、僱廚婦使女、日常炭油米麥菜蔬安排、親朋往來甚而官府稅吏、緞行行事,都是她出頭應付。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入贅進來,至少外頭的事被姐夫包了去,她才鬆了一隻肩膀。
又過了兩年,她也議了親,一個遠親做的媒。她聽說牛慕是個讀書士子,家裡只有個娘,小門小戶,輕省得很。相親那天,她隔著簾子偷望了牛慕兩眼,一個清瘦本分的書生,心下也就樂意了。自己做主,答應了親事。誰知嫁了過去才發覺,牛慕是根讀書讀呆的朽竹子,當不得梁,編不得筐,釣魚嫌短,挑燈又嫌長,百般無用。婆婆也長痛短病,沒有消停。那個家裡裡外外又全靠她。
如今姐夫好端端又忽然歿了,往後兩個家都得靠她。想到這些,她一陣陣胸悶心乏,恨不得這轎子一直不停,讓她就這麼老死在這窄窄一方清靜裡。
可轎子終還是停了下來。她悶嘆了口氣,呆坐了片刻,才掀開轎簾,走了出去。虹橋上下、汴河兩岸雖不如昨天熱鬧,人卻仍然不少,到處安閒和樂,這些人來這世上,像是專為享這閒樂,只除了她一個。
她走到橋邊,望著河水呆了半晌,見一隻客船駛來,才想起來這裡的緣由。心想,昨天姐姐搭的那隻客船憑空不見了,姐姐若沒下那船,跟著一起化了仙,那省了多少麻煩?但隨即,她又苦笑一下,想這些沒影兒的事做什麼?該你擔的,一樣都省不掉。何況姐姐不知被什麼人騙走了。她那性兒,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眼下正不知道在哪兒偷偷抹淚呢。
她心裡一陣憂煩,忙煞住厭怠,快步上了虹橋。昨天米家客店那個胖廚婦說,那夥人抬著轎子,和姐姐一起往沿河西街去了,西街上自然應該有人見到。她下了虹橋,走到橋根西邊的霍家茶肆,店裡沒有客人,只有箇中年男子在櫃子邊點看茶罐。她走了過去:「這位大哥,請問您個事。」
「什麼事?」那人沒有抬頭。
「昨天快中午時,幾個人抬著具棺木,還有個年輕女子跟著,一起走到這條街上,您瞧見沒有?」
「沒有。」
「大哥,勞煩你再仔細想想?那女子是我姐姐,棺木裡是我姐夫,他們被人騙走了,至今找不見人。」
「對不住,我忙生意,真的沒瞧見。」
寧孔雀心裡罵著,轉身離開,一眼看見斜對面食店有個婦人在瞅著自己看,門前立的木招牌上寫著紅漆大字「甘家麵店」。寧孔雀便走了過去,那婦人隨即低下頭去,拿火鉤去撥爐裡的炭,看年紀約三十左右。
「這位姐姐,跟你打問件事……」寧孔雀又問了一遍。
「哦……那些人昨天上午抬了頂轎子,推了輛太平車,停在我店前,領頭的是個年輕男子,他們進來各自吃了碗麵,稍坐了坐,而後去東橋根,接了一個年輕婦人,抬了一具棺木回來。棺木放到太平車上,罩了塊黑油布,婦人上了那頂轎子,一起望西邊去了。我將才見到你在對街茶肆裡,還愣了一下,以為你是昨天那婦人。」
「那是我姐姐。」
「怪道這麼像呢。」
「我姐姐沒說什麼嗎?」
「一聲都沒言語,低著頭就上了轎子。」
「那些人沒用強?」
「用強?沒有啊。我當時瞧著,還以為你姐姐和那個年輕男子是一家子呢。」
「哦……」
寧孔雀略尋思了一番,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沿路再去打問,便道了聲謝,往西走去。
看著寧孔雀走遠,熊七娘這才放了心。
她是這甘家麵店的主婦,今年二十五歲,因常年辛勞,瞧著像是三十出頭一樣。剛才她瞧見寧孔雀走進斜對面的霍家茶肆,立即警覺起來。
霍家茶肆有個年輕面匠,叫唐浪兒,樣貌生得俊俏,那張嘴更是拌了油、抹了糖一般。起先熊七娘倒也沒有如何掛心,但那唐浪兒時常跑過街來借醋借蔥,也不叫「嫂子」,只一個勁兒「姐姐」「姐姐」的。熊七娘自小就被父母嚴教,不許和男子搭話,嫁過來後,丈夫又極小氣。除了招呼客人,她多一字都不肯說、多一眼都不敢瞧,更莫說和男子說笑。可是那唐浪兒,即便不過來,也常隔著街,拿那雙俊眼不住地撩她,那眼神小火苗一般,慢慢就把她的心燎燃了。
她丈夫又常不在店裡,一來二去,她抵不住,竟被唐浪兒得了手。這心,就如孵的蛋一般,一旦裂開道口子,便再也阻不住裡頭的雞雛要鑽出來。她和丈夫成親幾年,從沒動過情,這時卻春水破冰一般,止不住地湧向唐浪兒。
她沒有料到,唐浪兒卻是個浪心人,只要見到年輕些的婦人,便要去逗說逗笑。她私底下怨罵過幾回,卻哪裡管束得住?她心裡如燒如煎,只能時時警醒,一直盯看著。
昨天她得了一注銀錢,打算偷偷給唐浪兒,讓他買身新衣裳。可傍晚丈夫偏偏回來了,店裡生意又忙,晚間等客人散後,見對面霍家茶肆也已經熄了燈,她只得作罷。今天,她一早就在瞅望,卻始終不見唐浪兒出來,又不好過去問。正在燎躁,卻見寧孔雀走進那店裡。看著寧孔雀那樣貌衣妝,她立時有些慚妒,唐浪兒若見了,自然更是狗聞油香,必定要湊上去殷勤。因此,她一直死死盯著,唐浪兒卻仍沒見露頭。
寧孔雀過來問話時,她生怕唐浪兒出來見著。寧孔雀走了,她又開始懸心。都這早晚了,那店主霍祥都早已起來了,唐浪兒還在睡?莫不是著了病?
正沒主張,卻聽見虹橋那頭一陣呼喝,兩個人抬著張門板,上面似乎躺著個人,快步下了橋,後面許多人跟看。她心裡好奇,也走到街口去望。見是兩個力夫抬著那門板,直直走進霍家茶肆,門板上躺著個人,脖頸處許多血汙。
她遠遠瞅見那人的面龐,心頓時被狠狠蜇了一下,忙跑過去瞧,一眼看清,幾乎昏倒:那躺著的人是唐浪兒,脖頸上一道深口子,血汪了一大片……單十六等店裡吃早飯的客人散罷,吩咐董瘦子收拾桌上那些碗碟。
身為廚子,董瘦子從來不幹這些煩賤差事。若是平日,早就尖聲嘮噪起來了。可今天,他卻快性答應了一聲,便從廚間走出來,忙不迭去收拾了。單十六朝他微點了點頭,以示贊謝。董瘦子抬眼笑了笑:「這算不得啥。解老哥遭了難,替他擔擔差事,心裡才舒坦些。對了,解老哥病情如何了?命可保得住?」解八八比董瘦子大兩歲,常日里董瘦子只喚他「雙八」。
「仍在昏睡。趙太丞昨晚替他縫好傷口,說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唉,解老哥啞牛一般的實誠人,誰下的這毒手?」
單十六也在納悶,答不出話來,便走進裡間那個小宿房。這裡原先是董瘦子一人獨住,解八八來了後,單十六讓他們兩人合住,為此董瘦子還抱怨了好一陣。房裡只有後牆一扇小窗,有些幽暗。解八八頭朝外躺在炕上,閉著眼一動不動,臉色依然蠟白,嘴皮子焦枯起皮。
單十六的渾家阿蔡在炕邊彎著腰,正在一隻盆裡擰帕子。回頭見丈夫進來,嘆了口氣:「身子一直燙著呢。」她攥著浸溼的帕子替解八八輕輕擦拭胳膊、脖頸和額頭。
單十六看著,也不由得深嘆口氣,既為解八八擔憂,也為渾家和董瘦子欣慰。世人都愛嘆人心寒涼,可單十六卻始終不願信,至少不願自己身邊變作寒窖。他選這個妻子、僱董瘦子和解八八,都是先看他們本性心地。今天看來,自己並沒有看錯。
他曾聽爛柯寺住持烏鷺禪師說:「境隨心轉。心冷則境冷,心暖則境暖。」如今細想,果然深有道理。自己經營這家茶食店,雖算不得什麼,但這汴河兩岸的力夫們吃飯吃茶都不去別家,專愛來這裡,怕正是為這裡比別處多些暖。
他正在尋思感嘆,忽然聽到外間有人說話:「你家店主可在?」聽著聲氣有些傲橫。
單十六忙走了出去,見一個四十來歲、頭戴曲翅黑幞頭、身穿皂袍、文吏模樣的男子站在店外,身邊還跟著個小吏。
單十六見過,是開封府左軍巡使顧震手下一名介史,名叫程三誠。長方臉,斜耷眼,一把濃黑鬍鬚,臉僵木木的。肩膀極寬,身板卻又很薄,像塊門板子一般。人們見他這般身形,背後都叫他「程門板」。
單十六還沒來得及拜問,程門板先沉著嗓音問:「你是單十六?」
「是。」
「你這裡也發生了兇案?」
「是。」
「死者嘴裡也含了根蘿蔔?」
「是。不過人並沒死,正在裡間養傷。」
「沒死?」
程門板目光陡然一亮,隨即快步朝裡間衝去,他的腿略有些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