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為了打探訊息,想設法勾搭這婦人;為了勾搭她,才去找鄧紫玉學風流術;風流術沒學成,反倒中了鄧紫玉的風流蠱;風流蠱的甜沒嚐到,卻嘗夠了風流苦;正在難熬,這婦人卻忽然鑽到他床上,來替他解風流毒。
這一鍋猛湯,都燉了些什麼長筋短骨、腰花肺片?石守威傻在那裡,覺著自己簡直如同一個木傀儡,不知被誰用繩兒牽著,顛來倒去,不知翻騰了多少個筋斗。
「弟弟,你在琢磨啥要緊大事呢?」婦人將胖臉湊近了些,軟媚媚地問。
石守威又一驚,猛然發覺一件事,自己頭回來這崔家客棧,借了梁興的姓,謊稱自己姓梁。後來脫了軍服,冒充膠州販驢毛的客商,並沒有說姓名。這婦人怎麼知道自己姓石?他忙望向婦人,婦人仍半眯著媚眼,醉迷迷地瞅著他。
「你從哪裡知道我姓石?」他忙問。
「奴家雖然成天困在這臭店裡,可親弟弟的事,哪能不清楚?奴家不但知道你姓石,還知道你是龍標班的旗頭,禁軍十刀裡頭排第三的大英豪。去年金明池爭標,奴家就一眼瞅中了你,可這麼大汴京城,你在西,奴家在東,只能白白害奴家苦想了兩個春秋,如今才算能真真細細地瞧瞧親弟弟……」
「哦……你……」石守威越發吃驚,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有呢,奴家從心底裡替親弟弟抱不平……」婦人伸出胖手指,輕撫著石守威的光臂膀。
石守威不好躲開,低著眼問:「什麼?」
「金明池爭標,你在底下撐著,那個梁興踩著你的肩膀,才搶到銀碗。力氣全是你出,風光卻全讓他一個人佔盡。這麼一個借枝拍翅膀、踩人得便宜的小人,你竟把他當朋友。奴家瞧著,心裡不知有多疼。」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石守威頓時坐起身。
「你我姐弟一條心,你來這裡的意思,恰好便是奴家的意思。」
「你還知道些什麼?」石守威怕起來,身子不由得往牆邊靠了靠。
「弟弟莫急,衣裳要一件一件脫,好景要一步一步賞。咱們先對付了那個小人梁興,再慢慢說後話。不過呢,有句話倒是先說出來的好,只要弟弟你心裡有我這個姐姐,咱們姐弟同坐一條船,這往後,山高水長、攀高得貴,全在姐姐身上。」
「你究竟是什麼人?」石守威再坐不住,忙光著身子跳下床,先一把抓過搭在椅子上的褲兒,三兩下套上了。
「呵呵,奴家這樣兒很怕人?」
石守威望著這個攏著被子、裸露肥白雙肩的軟媚婦人,心底一陣陣寒懼,像是見到了女鬼一般。梁興託他來這裡打探底細,這底細果然如他之前所料,盡在這婦人身上。只是這婦人不但早已知道他的身份,連他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區區一個婦人,自然不是主謀,不知背後藏了何等樣的人。那人自然是陷害梁興的人。
石守威原還想借此報復梁興,但望著這婦人,心裡又懼又厭。懼的是她背後之人恐怕不尋常,否則婦人不會說出「攀高得貴」的話來。惹到這樣的人,不知會遇上什麼麻煩;厭的則是,他雖也渴盼富貴,但自恃還有些出眾武功,因此向來瞧不上那些阿附權貴的無能之輩,只願憑自己本事,一刀一槍博得功名。此外,他與梁興只是私怨,即便報復,他也只願以一己之力,讓梁興嘗些苦頭。從沒想過要捲入這等殺機陰謀中,更沒想過做別人的卒子。
「弟弟又在琢磨啥呢?怕姐姐騙你?呵呵,姐姐幾千里直路彎路倒是走了不少,人卻至今一個都沒騙過……」
石守威卻一個字都不願再聽,抓起衣裳,胡亂套上,便轉頭開門,急忙逃了出去。剛出了門,卻一眼看到鄧紫玉站在院裡。
便是見到神仙降世,他也不會驚到這個地步。鄧紫玉瞧著有些恍惚失神,臉色也有些發白。他鼓足了勇氣,才問了一聲,鄧紫玉卻說來找蝴蝶,說完轉頭就走。他愣在原地,驚望著鄧紫玉的背影,鄧紫玉似乎在哭。
她是來尋我?他先是一陣驚愕,接著便慌悔起來,剛才那店主娘子的話被她聽到了?然而,驚慌之餘,心底卻又湧起一陣狂喜,她是因我才哭的?這麼說她真是來尋我的?那天和她面對面吃酒時,他以為自己說的話鄧紫玉全沒聽進去,這時看來,她不但聽進去了,而且全都記得牢牢的,否則她哪裡能找到這崔家客店來?
「紫玉姑娘!」他忙喚了一聲,追了出去,鄧紫玉卻已經上了院外一輛廂車,車子向東邊駛去。他忙追了上去。
蔣衝被推門聲喚醒,扭頭一看,是那個男僕凌小七,端著一盆水。他輕輕翻身坐了起來。
「你做什麼?當心掙破了傷口!」凌小七叫起來。
「養了這幾天,已經好多了。倒是要多謝小七哥,這幾天累到你了。」
「謝啥?日月之下,都是兄弟。這點事算什麼。」凌小七笑著將盆子擱到門邊的盆架上,從橫木上取下帕子,泡進水裡,揉了兩把,微擰去水,走到床邊。
「從今天起,我自己來。」蔣衝伸手去接帕子。
「你自己瞧不見,臉上都是傷,小心擦破了。」
蔣衝便也沒再爭,閉起眼,伸著臉。凌小七先小心替他拭淨眼睛,而後又輕輕擦拭他臉上、脖頸沒傷到的地方,之後又抓起他的手,挨著指頭、指縫細細擦了一遍。這些天來,他始終這麼細心照料蔣衝。
之前蔣衝滿心感激,甚而覺著這恩情太重,竟成苦惱,反覆思量著日後該如何報答。自從見到「無」後,他心裡釋然了許多。這天地人世,恩如流水。在天為雨,在地成河,在葉化露,在眼凝淚。此時流到這裡,彼時流到那裡。不多不少,不盈不欠。施與報,自有其分數。今日飲水,明日灌溉,不必貪,亦不必拒。只需順之,無須掛懷。
「傷口果然好了許多。」凌小七驚歎起來。
「小七哥,我想去看看那些獵犬。」
「瞧它們做什麼?那些獵犬兇得很,我都有些怕。再說,你的傷雖說好了些,卻仍不能亂走動。」
「那天天黑,沒看清。它們咬了我,至少該知道它們是什麼模樣。」蔣衝一邊笑著,一邊慢慢伸腿下了床。凌小七忙要過來扶,蔣衝笑著擺擺手,輕步在屋裡走了幾步:「瞧,已經不妨事了。」
凌小七瞪大了眼睛:「神了!不過你還是莫走快了。」
「我知道,我慢慢走,小七哥帶我去看看那些獵犬?」
凌小七隻得點頭答應,在一邊小心看護,引著蔣衝慢慢走出房門,穿過院門,向西走了百十步,沿路幾個僕役見到蔣衝,都有些詫異。兩人走向莊宅西牆邊,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狗吠。到了牆根,迎面一扇小院門,門關著,上頭掛著個銅鎖。蔣衝想,凌小七說那晚堂兄蔣淨和楚瀾的妻子是從西邊小門逃走的,應該便是這扇門。
凌小七陪著他向右拐去,不遠處一帶短牆圍出一片小場子,場子正面有扇鐵欄門,用鐵鉤扣著。幾隻獵犬爭著將嘴伸出鐵欄,朝他們不住兇吠。有黑有棕,矯健兇悍,都齜著鋒利白牙。
凌小七拉著蔣衝站在鐵欄門外幾步遠的地方,朝那幾只狗喝道:「莫亂嚷!你們先前咬傷了他,已是大不該,這會兒又這麼兇做什麼?」
那幾只獵犬卻仍朝著蔣衝吠叫不止。蔣衝笑了笑,不顧凌小七阻止,慢慢向鐵欄門靠近,那些狗見他眼中身上沒有絲毫敵意和懼意,竟相繼停住了吠聲,都昂頭望著他。蔣衝朝那些狗微微笑了笑,那些狗又盯了他一陣,隨後便無事一般,各自離開鐵欄門,在場子裡或臥或行,不再望他。
蔣衝朝場子里望去,靠牆修了一間狗舍,有門有窗,和人住的房屋並沒有分別,只是要矮許多,只有六尺多高。
他瞧了一陣,回頭笑著對凌小七說:「咱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