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篇 空倉案 第十三章 大道、歸處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頭緒太多,我竟疏忽了這個紫衣人。這人什麼來路?」

「目前我也不清楚。但整樁事全都緣起於此人。」

「我下了鍾大眼的船後,軍巡鋪的雷炮接著上了那船,緊跟著又有一個冷臉漢子,帶著三名幫手也上了那船,將那船押到了上游。那個冷臉漢子又是什麼人?他是否也是為那紫衣人而來?」

「嗯……這個目前還不清楚。不過,這些都是外一層的人,不必分神。《尉繚子》言‘力分者弱’,孫子也說眾寡之別在於專,‘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只有緊盯著紫衣人,查明此人消失的真相,找見他的下落,這事才能了結。」

「嗯。」

遊大奇獨自躺在那隻小篷船裡,心隨著月下水波和船身一起搖盪起伏。

這一晝夜的遭遇,比他之前活過的二十八年更難、更長,也更滋味莫名。先是臉被劃爛幾十道口子,從一個俊男子成了一個醜怪之人,生念頓喪,投水自盡。接著被桑五娘救起,竟結成了姐弟。覺著這寒涼人間,尚有一個人能對自己赤心赤意地好,自己的心也終於起死回生,願意盡一切力量去幫這位姐姐尋回自己的兒子。這一死一生,真如蛻蛹化蟬一般,痛到了極處,卻也樂到極處。這樂,並非狂喜大笑,而是如身子下這隻小船,原本漂泊無依、無所歸止,這時終於找到這個水灣泊處,被一根纜繩牽繫,才終於得安得寧。窮、苦、患、難,都再不必怕。

然而,桑五娘一段話卻立時勾起他心中那片痛處:明慧娘。

昨天傍晚,在汴河岸邊,遠遠望著明慧娘背影,他還誠心動念,要在明慧娘眼中做一個儒雅君子。然而回到安樂窩,臉就被劃爛,莫說儒雅君子,便是一個平常人都已做不得。連生念都喪盡,何談明慧娘?因此,從臉被劃爛,直到桑五娘提到這個名字前,他雖然萬般心緒翻湧,卻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女子。

猛然聽到這個名字,他心底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又驚又痛。但若僅止於此也好,以他如今這張臉,只能對明慧娘斷念死心,就如被燙傷的疤一般,由它慢慢自愈,變作個死痕留在那裡。

然而,他偏偏想到了一件事,明慧娘和桑五娘、丁豆娘一樣,孩子也被食兒魔擄走。但他先後向茶肆店主和川飯店曾胖子打問過明慧娘,兩人都只提及明慧娘夫婦,都沒說他們有孩子。若是她真有孩子,孩子又被食兒魔擄走,那羊兒巷口茶肆的店主必定會說起,可那店主說起明慧娘時,平平常常,毫無異樣。另外,讓他更生疑的是,雖然自己只見過幾回明慧娘,但每次他都死死盯著明慧孃的臉,生怕看漏了一眼。明慧娘臉上、眼中始終都淡淡靜靜,並沒有什麼憂慮,更沒有像桑五娘、丁豆娘那樣滿臉憔悴、滿眼焦憂。

明慧娘在說謊?她並沒有孩子?即便有,也並沒有被食兒魔擄走?

若是如此,她為何要說謊?又為何要和丁豆娘她們一起尋孩子?

遊大奇隨即想到明慧孃的丈夫,她那個姓盛的丈夫行事有些古怪,他們那隻船就更加古怪。那本是一隻杭州遠端客船,翟秀兒去稅關打問到,這兩三個月,它從未離開汴京,不斷往返於虹橋和稅關之間。既不運貨,也不載客。

丈夫古怪,明慧娘作為妻子,自然也不會脫身事外。這對夫婦究竟是什麼來路?在汴京做什麼?她為何要裝作自己孩子也被擄走?

遊大奇原本只想把這事藏在心底,但這又事關桑五娘孩子被擄,不能不問。他猶豫了許久,才跟桑五娘說:「姐姐,我想託你一件事。原本這事我該自己去問,可是我……」

「你儘管說,我替你去辦就是了。」

「姐姐能不能去東水門外虹橋南街的羊兒巷,跟巷口那間茶肆的店主打問一件事。」

「什麼事?」

「賃了川飯店曾胖宅子的那對杭州夫婦有沒有孩子?」

「你打問這個做什麼?」

「這事極要緊,只是眼下我不方便說。」

「成。既然要緊,我這就去。」

「姐姐最好再向那夫婦的鄰居打問打問,這樣更牢靠些。只是莫要讓那對夫婦知道了。」

「知道了。」

曾小羊喜得走路都像雀兒一般,一路笑著趕往楊九欠家。

他如願從胡大包那裡誑到了訟狀和賠羞字據,有了這兩頁紙,不怕楊九欠不慌。一路上,春風柔柔摸著臉,日頭癢癢照著全身,他心裡敞亮得像開了條通天大道,不由得想起他過世的爹。他爹性子極粗躁,馬糞一般,說話行事從不過心,一張嘴、一舉動,常常就會得罪人。因此,從軍近二十年,才勉強攀到節級的位次,只做了個小小軍頭。去了邊關苦寒之地,那性子怕是更不著前後,粗粗躁躁地就送了命。他娘雖好些,那心也憨實得紅薯一般。遇了好事,不管是不是真好,只會咧著嘴憨笑;遇見歹事,就只會用那雙胖手揪著袖子抹眼淚。活到一把年紀,心裡卻仍沒有一點兒成算。

馬糞碰見紅薯,竟能生出這麼一個機巧靈便的兒,曾小羊自己都覺得稀奇僥倖。

讓他歡喜的不只是誑到了這兩頁紙,也不只是能從楊九欠那裡詐出一些錢來,這一筆能得的畢竟有限。最讓他歡喜的是自己總算找見了一條賺錢的大道。想起兒時,他爹那性子說雷就雷、說雹就雹,從不管他對錯,喜了就疼到命,惱了不是一巴掌,便是一腳,從來沒有個徵兆。曾小羊為了少捱打,從小就練就了聽風辨色、避難遠禍的本事。

從前,這本事只用在他爹身上。他爹亡故後,便撂到一邊,從來沒正經用過。直到這一回,他才發覺這本事的好來。三言兩語,甚而只要人眼眉動一動,他便能覺察出這人的喜怒好惡。加之這兩年在廂廳裡走動,東南外廂近萬戶人家店肆,他哪扇門沒踏過幾回?人誰沒有個暗處、短處?只要尋著這短處,再好生動動心思,這錢便像漁人們養鸕鷀一般,不停捉魚,不停吐,你只管張開袋子收便是了。

做這件事,只要不侵擾良善,專盯著那些行惡使歹的人,從他們袋裡討錢,便算不得不義,反倒是懲惡罰奸。這樣,在黃鸝兒面前也不怕說出來。只要能賺到錢,又不怕說出來,就算樣貌、氣概、武藝都比不得斗絕梁興,卻也算是個堂堂正正有本事的人。

想明白這道理後,他心裡越發敞亮,以前尋不見其他出路,才想著繼承父業去從軍。如今有了這條銀子鋪的大道,還從個鳥軍?糧俸僅夠活命,時時又得受老軍、節級、將校們欺壓,哪年哪月才能熬成個指揮使威武一回?萬一像父親那樣,上了戰陣,連性命都白賠進去。

他一路歡想著,不覺間已經走到楊九欠家那條街。那街叫竹石街,通街都是賣竹木瓦石的店鋪。楊九欠因在堤岸司,仗著這便宜,在這街上賃了一間當街小樓,開了間磚石鋪子,賣青磚石條,讓他妻子經營。他又在外頭東摳西欠,因此一家過得甚是充裕。

曾小羊還沒走到楊九欠家的鋪子前,就先一眼瞧見那鋪子門框上掛著白布,是孝簾!他心裡一驚,忙快步走過去,朝裡一望,鋪子裡頭也掛著些孝布,磚石堆裡靠牆那張桌子上供著個靈牌,他雖認字不多,但上頭的名字還認得: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