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哥看著那人如何?」
「沒深交過,不知底裡。不過看著不是個誠懇人。說起來他最可憐,為這事枉送了性命。」
「那些錢飛走之前,藍猛可有什麼異常?」
「異常?你莫不是懷疑這飛錢怪異是藍猛弄出來的?」
「這件事實在太古怪,家父又因它被貶,我始終順不下這口氣。」
「遇到這種災禍,誰也順不下氣來。但你大可不必疑心那個藍猛,他若有手段讓錢飛走,便不是常人了,又豈會丟了性命?」
「我只是想多問問他的事情。於大哥再想想,之前他有沒有什麼異常?」
「這個……倒是有件事……」
「什麼?」
「上個月他有天來左藏庫時,拄了根杖子,走路有些瘸。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不小心崴了腳。」
「什麼樣的杖子?」
「街市上十文錢一根的尋常竹杖。」
「是從哪天開始的?」
「我想想……哦,應該是二月十二,那天淮南利國監的一綱錢才運到,大門開啟了,我看他腳不便利,就讓他從大門進,不必繞到偏門。他那樣跛了有好幾天。」
「哦……另外,還有件事請教於大哥。這些錢監、衛卒若是從裡面帶錢出來,會不會被發覺?」
「你說從庫裡盜錢?」
「嗯。」
「哈哈,這就更加不可能。」
「為何?」
「若是私帶兩三貫錢,倒也罷了,背在袋子裡,一般也就混出去了。但若超過五貫錢,就有二十多斤重,那一袋子得多累贅?怎麼能藏得住?再說,哪怕能混得出去,庫裡的錢都有定數,錢箱又鎖著,還有封條。封條私拆了、裡面錢少了,這能瞞得過?盜竊官庫是重罪,為偷幾貫錢,不但丟官職,還要發配,誰會這麼笨?」
「倒也是……」
天黑後,馮實等客店的酒客都走盡,這才邀那店主坐過來一起喝酒。
「這怎麼當得起?」那店主搓著手笑著欠身坐下。
「這有什麼?酒邊相逢皆是友。店家經營這店有多少年了?」
「我家祖輩就在這裡,算上我,已經第四代了。這使不得,客官我自家來……」店主忙從馮實手中接過酒瓶,給自己面前酒盅斟上酒,而後扭頭喚渾家添一碟鹹豉魚來。
「我看將才店裡來的人大半都是軍卒?」
「客官也見了,這一帶都是山嶺,除了十天一回集市,難得有人過往。這些山民村民能有幾個錢?若不是靠著廣寧監這些軍卒,我這店如何混攪得過?」
「廣寧監有多少軍卒?」
「有五百人左右。」
「礦工呢?」
「連囚徒和工匠都算上,快三千人呢。」
「哦?還分囚徒、工匠兩種?」
「嗯。那些逃軍和囚犯,被捉了來當苦力。工匠則是從外面僱募。客官要尋的工匠是什麼人?」
「哦,是我遠房一個表親,姓汪,店家可認得?」
「我這裡來的多是軍卒,工匠平日出不來,暑月天歇工,他們出來又成群結隊的,多半都是各自回鄉,難得在我這裡歇腳喝酒。故而認不得幾個。若是都作頭、大作頭,倒還知道幾個。」
「都作頭?」
「嗯,那裡的工匠按技藝分等,最高的是都作頭,其次是大作頭、小作頭,最低才是工匠。都作頭、大作頭總共也只有五十來個,裡頭似乎沒有個姓汪的。」
「我與這表親也並不相熟,不清楚他是哪個等級。」
「客官那表親叫什麼?我與那裡幾個軍頭倒還相熟,明日幫客官打問打問。」
「多謝店家,他叫汪八百。」
「這值得什麼?不過張張口。」
邱遷終於和那個陳小乙坐到了一桌。
彼此問過姓名,邱遷忙又要了兩樣菜、一角好酒,不住地給陳小乙夾菜、添酒。陳小乙喝歡後,肘著桌子,斜起身,抬起左腿踩到長凳上,像只螞蚱一樣,一邊不住往嘴裡拈菜,一邊亂聊著。
「邱兄弟,是哪裡人?」
「我是從汴京來。」
「來應天府做什麼?」
「想找個差事。」
「汴京不好嗎?你原先做什麼的?為何來這裡尋差事?」
「我原先在酒樓裡替人記賬。高官豪富們在汴京當然萬般都好,但像我這樣的平頭小民,不過是挨生活,哪有什麼好?反倒時時得陪著小心,稍微不慎,怕就得罪到什麼人物了。」
「說的也是,像咱們這應天府,貴的富的雖說也多,但比起汴京,那是遠遠不如。不過,吃的、喝的、玩耍的,卻也樣樣不缺。」
「陳兄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才來了這裡。」
「你既然會寫會算,差事好尋得很。」
「我已經尋了兩三天,都沒有中意的。聽說陳兄是在匡推官府上當差?我從沒進過官爺府宅,不知裡頭的差事好不好?」
「好不好?這天下,黃金萬兩,也抵不上紗帽一頂。在咱這應天府,除了知府和通判,便是我家主公。滿城不論我去哪裡,只要報上我家主公名號,誰敢不恭敬?你只在酒樓裡做事,哪裡能見識到這些尊貴?」
「唉,我若能像陳兄一樣,得個這等美差就好了。」
「多少人想呢,若那麼容易,我這差事也就不值什麼了。」
「是啊。」
「不過我看你這人還算大方,不像跟我一起當差的那個王小丁,吝頭嗇腦,一文錢都碰不得他的。我聽著他倒是一直念著想去汴京。你在汴京可認得什麼人?若能替他尋個好差事,讓他辭了這裡的差事,我倒是可以幫你替補他。」
「認得,認得!」邱遷本已斷了受僱潛入到匡府的念頭,一聽陳小乙這麼說,忙道,「我認得京城一個牙人,在京城被人稱作‘牙絕’,他門路寬,你那朋友想要什麼差事,他都能辦得到!」
「哦?這樣?那我回去跟王小丁說說看。不過,我家主公府上可不是尋常人戶,不是什麼雜七亂八沒來路的人都能進去,你可有保人?」
「我離開汴京時,求我家主人替我寫了張保狀,可使得?」
「你家主人?他有多少資財?一般小店小鋪小經紀來擔保,當不得用。」
「他姓周,在汴河岸邊經營了一家酒店,叫十千腳店,另外還在城裡經營交引鋪。」邱遷來時,馮賽請周長清寫了一張保狀。
「十千腳店?哦,我知道,上回去汴京時,我家主公候船,還曾在他家歇腳吃過酒。他的保狀應該差不多。我今晚回去就跟王小丁商量。不過,你想必也知道,每天求我的人數都數不清,我從來不肯輕易替人說話……」
「我知道,我知道!」邱遷忙將自己的錢袋取下來,整袋放到陳小乙那邊,裡面有幾百文錢,「這些陳兄先收下,若真能謀到這項差事,我再慢慢答謝陳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