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篇 飛錢案 第五章 杏花、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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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地步,你若沒有些疑懼,反倒可怪了。信與命,有些相似,都不可求,人卻終生希求。哪怕奸惡兇頑之徒,也盼著全天下之人都能守信,他自己說句真話,人卻不信時,也會怨憤暴怒。就連孔子,被弟子疑心,無從自證,連聲賭咒‘天厭之、天厭之’。」

「真的沒有辦法求到信?」

「儒者只能求不自欺,亦不欺人。能不能被人信,則只能聽命順命。至於他人,也只能勸人守信,卻不能保得人人都守信。這裡法家倒是更有成效,以律法約束,若不守信,則罰之懲之。」

「儒家勸之在先,法家懲之在後?」

「嗯。尤其到了我大宋,對於失信之人,懲戒之法比往代更加完備。這恐怕得益於我大宋商業繁興,自古未有。每天萬千交易,難免有許多失信之人,惹出無數紛爭。因此,朝廷反覆修訂律法,不斷嚴密契約之法。交易定約,得去官府請買官印紅契,並得有牙保作證,一旦有爭訟,才會當庭受理。私下籤的白契,則不能作為堂上憑據。看起來,這不但多了幾文契書錢,也添了許多麻煩。但若不如此嚴格,失信之人便能任意抵賴,難以追究懲治。」

「嗯……與其百般揣測,不如一紙為憑。」

「比如汪石這件事,若沒有請你和那三位鉅商做牙保,也沒有籤紅契,就算追到他,空口無憑,拿什麼來懲治他?這便是薄薄一張契紙的用處,也是我大宋功在千秋的一大創制。」

「雖然管不到人的心,卻能約束人的行?」

「正是這個道理。」

「多謝周大哥開解。慚愧,這一向我心神虛弱,常生出些無益煩惱。」

「這是難免,即便聖賢,落到你的處境,也會生出萬般感慨。你至今仍沒被這些繁難壓倒,已經極為難得。眼下暫時沒有其他更好的出路,明天你不如先去見見谷坤,看看他是否和汪石以及左藏庫飛錢有關。不過,暫時不要跟他直接提到假錢,我從太府寺這邊去探一探你上回那一萬貫錢的事情。」

邱菡見柳碧拂面色蠟黃,額頭滾下大顆大顆汗珠。正要問,卻見柳碧拂忽然捂住肚子,彎下了腰,蹲到地上,呻吟起來。

她忙起身過去,扶住柳碧拂,連聲問她怎麼了。柳碧拂卻擰緊了眉毛,搖頭不答。邱菡慌得手足無措,忙跑到門邊,用力拍著門板,大聲朝外邊叫喚求救。叫了半天,外面都沒響應。一回頭,卻見柳碧拂捂著肚子,艱難挪到馬桶邊,吃力坐了下來。這裡離油燈遠,看不清她面色,只見她捂著肚子,全身不住抽搐,緊咬著牙關,發出一陣陣痛吟。

邱菡頓時驚住:難道小產了?

她忙跑到柳碧拂身邊,伸手要扶,柳碧拂卻一把將她推開。邱菡沒防備,摔倒在地,她又驚慌,又錯愕,望著柳碧拂,渾身驚住。柳碧拂身子不住劇顫,痛吟之聲忽然變作一聲撕心痛叫,隨後將頭埋在膝蓋上,低聲哭起來。良久,才漸漸變作抽泣。

邱菡忙爬起來,小心走到她身邊。柳碧拂抬起頭望了邱菡一眼,昏暗燈影下,那目光既倦怠,又悽然,其中更有一絲劇痛之後的釋然。

邱菡忙伸手扶起她,柳碧拂雙腳似乎已經軟掉,根本站不住,邱菡用力攙住她,費盡全身力氣,才將她扶到床邊。柳碧拂身子一軟,癱倒在床上,再不動彈。邱菡忙用手帕替她擦掉額頭汗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兩口。

柳碧拂像死了一般,昏昏睡去。

半晌,邱菡才輕手輕腳端著油燈,小心走到馬桶邊,一照之下,身子猛地一顫,忍不住驚呼一聲,險些將油燈摔掉:血汙之中,一塊尚未成形的胎團。

孫獻又到龍柳茶坊去見黃胖三人。

到那裡時,三人又未到。孫獻不由得笑起來,這三人看來真是為這事上心了,居然又沒趕著來貪圖早飯。他便喝著茶慢慢等著。快到中午時,管杆兒才蕩著兩條細腿,從東邊快步走了過來。

「快!茶!」他進來一坐下便高聲喚夥計,隨後大聲喘著氣,「可累死我啦!昨天一晚,今天一上午,這舌頭都快說碎了。」

「哦?可有什麼收穫?」

「先慢著,等我喝口茶,一上午連一粒飯渣都沒舔過。」

孫獻忙要了十個麥糕,夥計端茶上來後,管杆兒顧不得燙,連聲噓著啜了幾口。麥餅也隨即端了上來,他一口氣連吞了五個,這才抹了抹嘴,坐直身子,道:「既然那姓汪的沒有僱車走,那只有僱船。昨天傍晚從你那裡出來後,我忙趕到汴河這邊。若是僱船走,晚上自然更隱秘,我就挨個打問那些夜航船,一遍問下來,都說姓汪的並沒有僱過夜船。那就該是早船或午船,今早天沒亮我就爬起來,趕出城,先問了那些早船,沒有。又等著問遍了午船,仍然沒有。那姓汪的看來沒有僱船。」

「未必,京城四條河,他或許走了其他河路。」

「五丈河、蔡河和金水河,三條河道都小,貨船倒是有一些,客船極少,他若是要逃,一定選汴河,下游往東看來沒有,上游往西京也是熱鬧去處,我下午再去那裡問問。不過,孫哥兒,我倒是越來越疑心一件事。」

「什麼?」

「姓汪的沒逃走。」

「他一直躲在京城?」

「我聽人說,他何止捲了十萬貫?這姓汪的又從太府寺貸了百萬貫。百萬貫是個什麼數目?若是銅錢,得十綱、一百隻大貨船才運得走。」

「年年鬧錢荒,官中哪裡肯給他銅錢?我已經問過,那一百萬貫裡,十萬貫是五千兩金子,另十萬貫是五萬兩銀鋌,剩下八十萬貫全都是便錢鈔。」

「五千兩金子?一斤十六兩,也得三百多斤!得個壯漢才搬得動。五十兩一塊,得有麥糕這般大小吧?一百塊,連這張桌子都擺不下!更不用說五萬兩銀子!天老爺咯,這些金銀堆在一起,得把眼珠子閃瞎!」管杆兒險些沒兜住口水。

「哪裡有金銀?」皮二忽然走了進來。

「我們在算那姓汪的究竟有多少錢。皮二,你聽說他捲走了太府寺百萬貫這件事沒有?」管杆兒忙問。

「怎麼沒聽說?昨晚我還跟我娘算一百萬貫錢壘起來有多高,我娘聽了,老下巴險些脫臼。」

「我才想了想那些金銀,這腮幫子已經要酸脫了。五萬兩銀子,得三千斤,一百兩一錠,有五百錠!」

「他孃的孤拐,只給我十錠就夠了。」皮二連吞了兩個麥糕,邊嚼邊恨罵道。

「先莫想這些……」孫獻忽然想到一條查詢汪石蹤跡的路子,暗藏在心裡,轉而問道,「皮二哥,你查問到了麼?」

「昨天我把話傳出去,今早才收到回話,那些夜裡上街賣茶的小廝裡頭,最晚見到姓汪的,是在朱雀門外的夜市,那是二月初三還是初四這兩天。」

「我問到的比你還晚些。」黃胖走了進來,一屁股坐下,也喘著粗氣,抹著汗珠。

「哦?黃大哥也來了,你問到的是哪天?」孫獻忙問。

「二月初八。」

「是在哪裡?」

「南薰門外一家小妓館,叫做偎香院。昨晚我專門跑過去查問,那家的廚娘是個寡婦,床冷了好些年,昨晚我替她暖了暖,呵呵。」

「我估計那廚娘至少得六十歲,牙都沒了。」皮二嘲道。

「哪裡有那麼老?今年才滿四十九。」

「快說正事!」孫獻忙又止住。

「她說姓汪的那天天黑了才去,歇了一晚,竟給了那妓女五十兩銀子。她家從沒遇見過這等豪富人,盡著法子要多留兩天。姓汪的卻說有事,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就出門往南走了。」

「也就是二月初九?之後便再沒人見過姓汪的?」

「我問到的,這是最晚一天。」

「那好,別的咱們就先不去管它,就從這天入手,查清楚那天他去了哪裡、究竟辦了什麼事。」孫獻心裡敞亮了不少,笑著道,「咱們中午去痛快喝頓酒,犒勞三位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