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正月來京城後,每天的確都是住在妓館裡,不過不是單獨哪一家,而是每晚都換一家!」
「那不得有幾十家?」
「可不是?除了汴京十二奴,那門檻都是玉砌的,從不接他這種沒根底的人外,全城的妓館盡著他選。他老兄胃口比我還宏壯,也不分等色,願意去哪家就去哪家。連城郊的私窠子,他都去了兩三家。」
「其中沒有一家多去幾回的?」
「沒有。一天換一家,沒重過。他出手極闊綽,那些妓館都盼著能多留他一天,可沒一家能留住。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啊,像我這種窮漢,雖然滿懷春意海一般,卻只能在人家門檻外蹭一點老光,嘗幾口老瓜。」
「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似乎是上個月初。」
「不對呀,左藏庫的錢是上個月底才飛走。這中間十來天,他去哪裡了?」
「不清楚。所以我說這事情有些纏手。」
「難道是為了弄飛錢那事,才藏匿起來了?」
「現在還不好說,這得再繼續查問。」
孫獻又犯起愁來,再沒話說,望著窗外出神。
呆了半晌,卻見一個人匆匆走過,是皮二,埋著頭要往巷子裡去。他忙高聲喚住。皮二聽見,停腳回頭,左眼窩竟一片青黑,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用手摸了下眼睛,才抬腳走了進來。走近時,孫獻才看清,他的左眼是瘀青,嘴角也有道破口,還鮮紅沒結痂。
「皮二,你這眼睛?」黃胖忍著笑問道。
「嗐!晦氣!還不是為了尋那個姓汪的!」
「你找見他了?這是被他打的?」黃胖又問。
「找見也好了。我招呼了不少人替我打問,倒是打問出了一些信兒。那姓汪的晚上都是去妓館住。」
「這我已經打問到了。」
「你不早說,也免得我挨這頓打!」
「我倒想,可到哪兒找你去?哈哈,看來咱們上輩子一定是同胞兄弟,我也才捱了一腳,連命根子也險些不保。」
「哦?你也捱打了?」
「可不是?剛剛被孫哥兒隔壁的屠夫踢了一腳。我自家說出來,免得孫哥兒跟你們在背後笑我。孫哥兒,我們兩個可都是為了你的事挨的打,到時候算賬分錢,這一筆得記上。」
「你一定又是去找醜婦人惹騷,被人家丈夫打。和查這事有屁干連!我這傷可的的確確是為查事才挨的!」
「你這傷究竟怎麼來的?」孫獻受不得他們兩個拌嘴閒扯。
「有個夜裡賣茶水的,有天瞧見汪石進了一傢俬窠子。就在這東城外,是個姓章的婦人,叫什麼章青娘……」
「我也查出姓汪的去過私窠子,這件功勞咱倆都有份。」黃胖忙插嘴。
「你讓皮二哥說!」孫獻擺手止住。
「我想那些妓館,姓汪的只住一夜,未必能查出些什麼。這些私窠子,只有京城慣熟花柳營生的人才知道門道。他一個外鄉人,才來一半個月,怎麼會找見私窠子的?我就去了那個章青孃家。你們想,做這個營生的婦人,不使些手段,輕易不會鬆口風。我便……」
「你又去訛人家了?」黃胖笑著問。
「什麼訛?他們這些私窠子,不入籍,不服役,不交稅錢,自然該有人去管管。我就去管了管,唬了唬,誰想她家中竟有個龜公,生得比黃哥你還胖壯,我這身子骨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於是才吃了這些虧……」
「你究竟問出些什麼沒有?」黃胖問。
「哪裡還有問的工夫?」
「那你這傷不能記到賬上。」
兩個人又要攀扯起來,孫獻忙止住:「皮二哥,你打問到的,那姓汪的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似乎是上個月上旬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了。」
「他最後露面的日子很關鍵,我們得把這個查問清楚。」
邱遷回家途中,始終念著馮寶和谷家銀鋪那樁買賣,於是先折到甕市子街,來到楚家藥鋪。
他先在店外覷了覷,楚三官的父親並不在店裡,這才走進去,請夥計幫忙喚出楚三官。半晌,楚三官才晃了出來,見是他,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拉著他走到店外僻靜處。
「我不是說過了,咱們的賬已經結了?該走該問的,我都盡力替你跑完了。」
「咱們兩個契書上定得清清楚楚,我給你錢,你得幫我找見馮寶。契書仍在,若去見官,你也繞不過這理。」邱遷已經知道,對付楚三官得硬氣一些才成。
「那馮泥鰍不知惹了什麼禍,自己躲了起來,就是神爺菩薩也找不見,何況我?」楚三官果然露出些慌意。
「我不管。要麼你把十六貫錢退還給我,要麼我們去見官。」
「我替你跑那些腿、費那些口舌,怎麼算?」
「見了官,官府自然會有裁斷。不過,咱們最好不要把這事鬧到官廳去。」
「那你說怎麼辦?」
「第一,你繼續替我找馮寶。」
「我又沒說不尋,這幾天,只要出去,我就在找他。」
「第二,有件事你必須如實告訴我。」
「什麼事?」
「你們兩個和谷家銀鋪究竟做過什麼買賣?」
「沒……沒做什麼買賣。」
「那好,我先拿著契約去見你父親,而後再去告官。」
「別別別!我告訴你,不過你絕不能告訴第二個人。」
「這個你放心,我不管你們做了什麼,我只想找見馮寶。」
「馮寶不知如何,竟和谷家銀鋪搭上了線,去汴河邊尋外地來的客商,可他從來沒正經做過幾樁買賣,別人都不肯信他。他就拉著我一起去,讓我做保人。好不容易才搭上一個頭回來京城的呆頭古器商,我們兩個說動了他,將貨賣給谷家銀鋪。這個馮泥鰍,讓我跟著累了許多天,可付錢那天,他竟瞞著我自己去了。後來我無意中才聽說,谷家銀鋪似乎把假錢混在真錢裡,偷偷往市面上銷。那馮泥鰍賺了錢就躲了起來,萬一這事被人戳破,我是保人,錢一文沒摸到,倒要替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積積德,千萬千萬不要把這事告訴別人。就算官府不拿我,我爹也要把我的脊樑骨打折。」
「你放心,我不會亂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寒食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