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二眼裡冒著光:「孫哥兒,我查出來那人是誰了!你根本想不到!」
「哦?你先進來,堂屋裡坐坐,我去穿了衣服來。」
孫獻一看皮二他那神情,便知道他的確查出汪石來了。居然這麼快?孫獻苦笑著進去穿衣。等他穿好再出去時,外面又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黃胖。
「孫哥兒起來了?我還怕自己來早了。那人我已經查出來了。」
「哦?先進來。」
孫獻才要關門,外面又一個聲音嚷起來,是管杆兒:「莫關!我來了!咦?黃胖也來了?」
看管杆兒那興頭,也是查問出汪石了。一瞧三人,自然都是來趁早飯的。妻子見了絕不樂意。
孫獻只好對三人道:「家裡說話不便,咱們還是出去吧。」
三人跟著他來到巷口的茶肆,孫獻邊走心裡邊苦笑,他是聽說馮賽和京城三大鉅商也被汪石套了進去,而且事關一百萬貫官貸。那四人各個不簡單,貼著他們一定能找見汪石。他原想用這件事做由頭,支開身邊這三個癩漢,誰知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神通。不過這樣也好,馮賽那裡也還沒有什麼線索。既然答應了還要給這三個癩漢一人三貫錢,就先盡著使喚。等查明白這件事,找見汪石,再設法甩脫。
到茶肆坐下後,孫獻笑著道:「你們三人居然全都查出來了?那人是……」
「汪石!」三人搶著道。
「哦?那個正月救了糧荒的?」
「正是。」三人又一起點頭。
「這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可不是?逮到這樣一個鉅富,隨便蹭點皮屑下來,也是幾十上百貫。」皮二眼睛又冒出光來。
「這汪石現在哪裡,你們可查出來了?」
管杆兒和皮二一起搖頭,黃胖卻道:「我還聽說一件事,牙絕馮賽和糧行、絹行、錢行的三大行首也被汪石騙了,還鬧到了大理寺,他們也正到處找汪石。」
「哦?」孫獻暗暗叫苦。
「昨晚我跑到半夜,雖沒找見汪石,卻問出一件古怪來。」皮二道。
「什麼古怪?」
「汪石是外路州的人,年初才來京城,還沒置買宅院。他那樣的人,自然不會住一般客棧,我把城裡城外幾十家上等客棧跑遍了,可你們猜怎麼著?」
「快說!」管杆兒不耐煩。
「他沒住任何一家客棧!」
「那他住哪裡?」
「不知道。」
「難道是住在朋友家中?」
「妓館?」
「這個還不知道。」
孫獻聽了,暗暗納悶,看來這汪石行事果然詭秘。於是他道:「三位老哥先飽飽把飯吃好,而後再分頭去打問這汪石的落腳處。」
馮賽想到了一個疑點,一早爬起來,便匆匆趕到黃三孃的絹店。
這雖然是京城最大的絹店,門臉卻並不宏闊,只比街市普通店面大一些,也不零賣,常年只往各大絹鋪送貨。因此店裡不見絹匹陳列,只設了二十幾張檀木桌椅,正面靠牆一大幅荊浩山水畫屏,兩邊牆上懸掛名家字畫,像是大戶人家的堂屋一般,一派淳雅。
馮賽知道黃三娘近年來已經很少親自到店裡來,便徑直走了進去。迎客的僕役認得,笑著上前拜問,馮賽問道:「範先生可在?」
「馮二哥!」範籍正已經笑著從後面走了出來。
範籍正四十來歲,樣貌溫樸,是黃三孃家的賬房。他原先是個儒生,屢考不中後便斷了這念頭,轉而替人做賬。自從黃三娘招贅了方聰後,方聰便不再做賬房。黃三娘託馮賽替他尋個穩靠的人,馮賽和範籍正一向親熟,便舉薦了他。範籍正來這裡已經多年,事事穩重謹細,很得黃三娘倚重。
兩人互相拜問過後,範籍正引著馮賽走到後面的書房,落座上茶。馮賽等僕人出去後,才道:「範兄,我是來打問一件事。按理來說,這種事不該多嘴動問,不過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問。」
「可是汪石的事?」
「嗯。不過我要問的是三娘宅中私事。」
「她丈夫?」
「嗯。」
「馮二哥認為她丈夫的事和汪石官貸有關?」
「我只是猜測。」
「其實我也在疑心,不過這事又不好多言。」
「是。我也是猶豫再三,才來向範兄打問。今日所說的話,僅止於你我之間,還望範兄多擔待。」
「那是自然。其實……三娘攆逐丈夫一事,的確和汪石有關。」
「哦?」
「方聰在外面養那小妾其實已經有兩年多了,宅中上下許多人都已知曉。但你也知道三娘為人,從來以禮自持,自重敬人,最不喜底下人傳三傳四。方聰又慣會籠絡人,一向待下人和氣。因此,這事宅裡宅外從來沒人敢告訴三娘……」
「是汪石透露給三孃的?」
「應該是。汪石第二回拜訪三娘後,他才走,三娘就命幾個僕婦攆到那小妾宅子裡,要了件東西回來。」
「什麼東西?」
「一枚銅錢。」
「一枚銅錢?」
「是。那幾個僕婦去了那小妾宅子,既沒罵,更沒打,只從她身上搜出來一枚銅錢,而後就走了。不但我們,連那幾個僕婦也不知道其中原委,大家都很納悶。」
馮賽頓時想起黃三娘頸上掛著一枚銅錢,「母錢」?
範籍正繼續道:「當天晚上,三娘就給了方聰一箱銀子,攆他走了。方聰沒臉再在京城待下去,聽說第二天就搭船回鄉去了。那小妾原是個妓女,又回妓館去了。汪石先是救了絹荒,又把方聰養妾的事透露給三娘。三娘心腸最柔善,感念他兩番恩德,便替他擔保了那筆官貸。若汪石真是仁人君子,倒也好。若他居心不良,三娘這回便要大大傷元氣了。」
馮賽一邊聽,一邊暗暗吃驚:又和「母錢」有關?
黃三孃的「母錢」為何會在那小妾手裡?恐怕是方聰偷去給了她,他想把黃三孃的財氣轉給那小妾。黃三娘又為何知道「母錢」在那小妾手中?應該是汪石透露的。不過——那個小妾偷得黃三孃的「母錢」,這是極隱秘的事,汪石又是如何得知的?
汪石的計謀是「施恩術」,為了打動黃三娘,必定四處打探她的弱處。許多人都知道方聰在外面養妾,這個還好打探。但方聰將黃三孃的「母錢」偷給小妾,自然無比小心。黃三娘雖然性情和善,畢竟是汴京絹行行首,方聰和那小妾絕不敢輕易告訴別人,除非……
馮賽忙問:「昨天我去拜見三娘,見她脖頸上掛著一枚銅錢,可是從那小妾手中奪來的那枚?」
「是。聽僕婦說,奪回來後,三娘就掛在了頸上。」
「這之前三娘沒有掛過?」
「沒有。」
「奪回那銅錢是哪一天?」
「元宵節才過完沒幾天,我記得那天汪石的那些絹運過來後,開始往外發賣,我忙亂了一整天,回家後才聽渾家說起這事,我查一查……」範籍正從旁邊架子上找出一本簿記,翻檢了一陣,確認道,「是正月十九。」
馮賽聽後心裡一震,隱約看出了其中驚人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