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篇 百萬案 第十二章 毒殺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鮑廷庵雖然家財如山如海,錢財上卻極苛吝,任何一筆小賬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把年紀,為省轎伕錢,出門都是自己騎馬。因此京城人背地裡都叫他「鮑運算元」。唯獨在這房宅門庭上,他卻極捨得。他曾向邊關供奉糧草,捐了個七品朝奉郎的散官官階,建起高大門屋,宅門漆成硃紅。雖然禮制明令,官民屋宅都不許彩繪棟宇,樑柱窗牖也不許漆成硃色或黑色,但近些年來,官員豪強都紛紛越制,競相奢侈,朝廷也禁不住。鮑宅也不例外,雖然門前掛著孝幔、垂著白燈籠,一縷殘陽映照下,仍掩不住樓宇耀彩、臺閣宏麗。

馮賽下馬拴好,走上臺階,門前四個僕役正在閒談,見到他,都認得,忙一起拜問。馮賽一問,鮑川不在宅中,去東門外別院了。

馮賽又騎馬向東門外趕去,雖然周長清開導他要信心信己,但獨行於暮色中,看著沿路歸家的人,念起妻女,他心裡又升起一片悽茫。不知道自己這樣奔波有沒有用,能不能找見汪石,尋回妻女?

趕到鮑家別院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一通報,鮑川果然在。京城糧草主要由汴河運來,鮑家為求近便,在汴河北街後面買下一大塊地,建了這座別院。僕人引著他穿過庭院,走到前廳。這座宅院不似主宅那麼宏壯,雜植花木,多了些鄉野趣。

「馮二哥。」鮑川站在廳前臺階上相迎,他四十出頭,面容端雅,穿著一身素白孝服,越發顯得風神俊逸,絲毫不見商人市儈之氣。

「鮑兄。」馮賽也忙還禮,燈影下,見鮑川左手包著白紗布。

「我聽說你的家宅都被抄沒,著實擔心,派人到處找你不見。」

「多謝鮑兄記掛。我剛去了榆林巷主宅那邊……」

「今天運來一批糧食,幾個糧商起了爭執,把我強拉過來。剛剛才平息了事端。唉,連孝都守不安寧……」兩人進去落座上茶,鮑川問道,「馮二哥找見那汪石了嗎?」

「沒有。我正是為這事來。有件事要請問鮑兄……」

「我為何替他作保?」

「嗯。」

「馮二哥也知道,正月間京城鬧糧荒,我家中又遭了那些橫禍,裡外亂得收拾不住。朝廷一天催幾道,逼著糧行出糧。那些糧商原本就彼此不服,這時誰也不肯出頭,他們便強逼著我出來主事。我本在守孝,哪裡能顧得上這些?卻百般推脫不掉,只得頂著不孝大罪出來理事。若不是汪石,這囤積糧食、妄造糧荒的罪名便得由我一人來擔了。」

「但汪石是越過了糧行,直接將糧食賣給了太府寺。」

「外人不知道,汪石私底下先來找過我,我怕他那十萬石糧食交給糧行,那些糧商必定要爭搶。我又沒有家父那等威嚴,鎮不住他們。若收了那十萬石糧,不但壓不下價,反倒會添出許多亂來。因此,我就讓他越過糧行,將糧直接交給了朝廷。」

「原來是這樣……」

「還不止。當時市面上糧價已經漲到一斗近五百文,我們收價也至少得四百五十文。我懇請他稍稍讓些利,把價降十文錢,好把糧商們囤積的糧食逼出來。沒想到他竟降了五十文。十萬石讓了五千貫的利。這等豪舉,恐怕汴京城沒有一個商人做得到。」

馮賽只點了點頭,並不作聲。

「後來他求我替他擔保,不論為私恩,還是為公義,我都沒法不答應他。」

「除此之外,鮑兄和他還有什麼往來沒有?」

「沒有。我和他一共只見了三回,第二回是咱們在潘樓相會,最後一回是去市易務替他擔保申領官貸。」

「他的來歷,鮑兄可清楚?」

「他說一向在河北、山東販運糧食。」

「他那十萬石糧食是從河北、山東運來的?」

「嗯。他說從未到汴京做過生意,這次聽了朋友提議,才運過來碰碰運氣,卻不知正好碰到糧荒。」

「鮑兄可曾到河北、山東收過糧食?」

「只去過幾回。」

「去那裡聽說過這人嗎?」

「沒有。」

「眼下鮑兄打算怎麼辦?」

「恐怕只能等汪石回來了。」

「他若不回來呢?」

「他若真的不回來,這事就難辦了,貼上三十萬貫,我鮑家幾代元氣恐怕也就喪盡了。」鮑川露出憂色。

暗室的門又開了,進來的不是那送飯的老婦,而是一個纖細的女子身影。那女子進來後,門又被鎖上了。

「姐姐——」是柳碧拂,她恐怕不適應屋中漆黑,站在門邊不動。

「嗯……」邱菡輕輕應了一聲。

「姐姐還好嗎?」

「嗯。」

「你險些連我也燒死。」

邱菡沒有應聲,當時她心裡的確這麼想過。

「相公若知道,不知該有多傷心呢。」

邱菡一聽,心裡一顫,又一陣酸楚。這麼多天了,不知道馮賽在做什麼,為何不來救我們母女?他恐怕巴不得遠了我們,又去尋什麼奴去了。可憐我關在這黑屋裡,玲兒和瓏兒又不知在哪裡,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她越想越傷心,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幸而柳碧拂看不見,她便任由淚水淌著。

「姐姐不為自己想,難道也不替玲兒和瓏兒想想?你若死了,她們怎麼辦?」

「她們在哪裡?你瞧見她們了?」邱菡忙站起身。

柳碧拂卻不應聲。

「碧拂,怎麼?」邱菡等了片刻,仍不聽見回應,不由得走到門邊,摸著黑觸到柳碧拂的手臂,忙一把抓住,「你看見玲兒、瓏兒了?」

「沒有。這兩天,他們把我關在另一間屋裡,我偷偷向那個老婦人打問,外面有人看著,老婦人不敢出聲,只苦著臉搖了搖頭。」

「他們究竟把玲兒、瓏兒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她們應該還活著吧。」

邱菡一聽到最後那個「吧」字,心裡一揪,忍不住又哭起來,抓著柳碧拂手臂始終未放開,心裡惶懼無依,想抱住她狠狠哭一場。柳碧拂卻伸手將她的手撥開,稍稍向後挪了些。

「一切都還不知道,姐姐自己得保重。你做孃的一旦有什麼不測,她們兩個就算能活下來,沒了娘,該倚靠誰?」

邱菡聽了,伸手扒住牆,哭得更大聲了。

柳碧拂並不勸她,等她哭夠後,才輕聲道:「姐姐歇一歇吧。」

兩人摸到桌邊,默坐良久,柳碧拂忽然輕聲說:「那天晚上也是這麼黑,我娘讓我跑,我不跑。她就狠狠擰了我一把,我只得哭著跑開。接著又下起大雨,又黑又滑,我不知道該跑去哪裡。跌到泥坑裡,爬起來又跑,不知道跌了多少回,最後再也跑不動了,就縮在一個爛草棚下面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雨卻仍在下,我又冷又餓又怕,哭著往家裡走去。大門從裡面關著,怎麼拍、怎麼喊,我娘也不來開門。我只得拖了根枯樹枝靠在牆邊,當梯子,爬上了牆。牆那麼高,我卻顧不得怕,跳了下去,落地時,腳疼得要斷了,我大聲哭著喊娘,娘卻不應,爹和兩個哥哥也都不出來。我咬牙瘸著一步一步捱到門邊,一推門,卻見爹、娘、兩個哥哥全都倒在地上,全都不動。眼睛卻都圓睜著,眼角、嘴角都是血,那時我都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全都死了,還在拼命搖、拼命叫……我嘗過這滋味……所以,姐姐,記著——別讓你的女兒回來時,看到你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