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府裡已經下令緝拿朱廣了。我去給你寫張手信。」
馮賽來到開封府牢獄,那個典獄看了鄧楷的手信,便讓一個獄卒帶他進去。雖然大宋律法明令牢獄必須定期清潔,囚犯若在獄中染病身亡,典獄者要受刑責,但這裡畢竟是牢獄,剛走進牢門,一股黴臭潮氣頓時撲鼻而來。這時暮色已深,囚室裡並沒有點燈,只隱約看到一條甬道和兩旁的木柵,幽暗中不時傳來咳嗽、低語、嘆息、嗚咽聲。
馮賽背上生寒,仔細辨著腳底的路,隨著那獄卒走到左邊靠中間一個囚室前,獄卒朝裡喚道:「魏大辛,有人探訪!」
一陣窸窣聲,一張臉從木欄後幽暗中露出,面目看不大清楚,身材也不高,只到馮賽的下巴。但面容哀慘,尤其是目光,混雜著驚懼、無助、悲苦。
「魏大哥,我叫馮賽。」
「馮相公,我認得你!是叔父讓你來的?我真的沒殺人,那些錢鈔真的被人偷走了!」
「那些錢鈔當時放在哪裡?」
「豬市鋪屋的櫃子裡。昨晚沒收到豬,我有些跑神,走時忘了拿,今天中午再去時,錢鈔已經被人拿走了。」
「中午你開門時,附近可有人?」
「有!豬市的稅監過來說話,就在我身邊。」
「那鋪屋的鑰匙只有你一個人有?」
「嗯。那屋子平常都空著,也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
「昨晚有人看見你放那些錢鈔了?」
「應該沒有。夥計們我先打發趕著豬進城,自己在那裡等豬商。我走時,天已經黑了,豬市上已經沒有人影了。」
「魏行首的兩個兒子平日去那裡嗎?」
「極難得去,這些年他們總共也只去過幾回。而且,寒食前,叔父打發他們兩個去蜀中家鄉祭掃祖墳,已經走了三四天,不知為何會死在那間鋪屋裡。」
「哦?這兩天你有沒有見到那個豬商朱廣?」
「沒有。這一個月來,他每天下午將豬趕到豬市跟我交易,昨天卻沒來。」
「馮寶呢?」
「朱廣最先去和叔父談交易時,馮寶都跟著,後來就沒見了。」
「朱廣是個什麼樣的人?」
「身材高壯,不愛說話,樣子看著很兇猛。」
「他攔截了那些豬後,都收在哪裡?」
「豬市往南三里多地,有個方家莊園,被他賃下了。我偷偷去瞧過兩回,裡面有五六個看院趕豬的伙伕。」
「那幾個伙伕你認得嗎?」
「沒見過,看著似乎是從鄉里現僱來的。」
「嗯……魏大哥,我先走了,你莫要過於憂急。」
「多謝馮相公!求你回去給我叔父帶句話,讓他老人家救救我!」
「好。」
邱遷見天色將晚,忙往家裡趕去。
他住在北邊安遠門外,走大道要經過潘樓,快到街口時,見前面燈火熒煌、人馬雜沓,夜市已經開始。他嫌那裡擠不過,便驅驢穿進旁邊一條小巷,巷子裡沒有行人,十分安靜。他才走了半截,似乎覺著後面有人,回頭一看,果然有三個人在身後快步跟行,他覺得有些不對,忙催促驢子。可是行了一陣,後面那三人始終沒有甩開。他又回頭望去,那三人竟都小跑著在追,自然是在跟蹤他。
邱遷越發怕起來,忙用鞭子抽打驢子,但驢子就這麼些腳速,再快不起來。邱遷忙向兩邊望去,正是點燈夜飯的時間,兩邊人家戶的門全都關著。他正在急急思忖要不要敲開一扇門求救,身子忽然向後飛去,隨即重重仰摔到地上,脊背一陣劇痛。
那三人中的一個站在他肩頭邊,黑暗中看不清模樣,但身材十分魁梧。邱遷這才明白,自己被這人揪下了驢子。他正要吃力爬起來,那人忽然抬起腳,朝他胸口重重踩下,胸骨似乎被踩斷,疼得他張口就痛叫起來,然而聲音還沒發出,嘴就被一隻大手捂住。另兩個人也趕了上來。
邱遷又痛又怕,慌忙要掙扎,身子卻被第三個人死死抵住,隨即,第一個壯漢不斷抬腳踢踹,胸、腹、腿,一陣接一陣劇痛。良久,那壯漢才停住腳。
邱遷已經疼得幾乎昏死,捂住他嘴的那人在他耳邊狠狠道:「莫要再找馮寶,若不聽教,你下半輩子就趴著走路!」
馮賽離了開封府牢獄,又餓又乏,再看自己的馬,跑了一整天,也早已疲極,將牆角一叢青草啃得只剩根茬。他便就近找了個小食店,讓夥計喂喂馬,走進去點了一碗筍潑肉面。店主卻說豬肉斷了貨,面裡沒有肉。
「那就素面。」馮賽疲憊坐下來。
累也有累的好處,已經沒有氣力去煩躁,心神反倒清明一些,他慢慢思忖著。魏大辛說,魏錚兩個兒子寒食前就已經出發去西蜀,昨晚怎麼會被人扼死在南郊豬市?
從剛才魏大辛的神色語氣來看,他應該不是兇手,那兩千萬便錢鈔也真是被人偷去。而且魏大辛只有六尺多高,而據司法參軍鄧楷講,魏錚的兩個兒子都在七尺五以上,仵作查驗,兩人身上都有被毆打的新傷,都是被人用手扼住脖頸閉氣而亡,死亡時刻不會超過一天。以魏大辛身量氣力,想要扼死一人都難,何況兩個?
疑問在於,那間鋪屋的門鑰匙只有魏大辛一人持有,但鄧楷說那間鋪屋的門窗鎖頭都沒有被撬的痕跡,屋中也沒有凌亂跡象。魏錚兩個兒子若是被他人所殺,屍體又是如何放進那間鎖好的鋪屋裡的?
此外,兇手會是誰?馮寶雖然行事浮浪,但絕不至於去殺人,而且和魏大辛一樣,他體格文弱,就算想扼殺人也做不到。魏大辛說那個豬商朱廣身形高壯,他恐怕能做得到。但他已經控制住了汴京豬行,何必要殺死魏錚的兩個兒子?
總體看來,這件兇案應該不會牽連到馮寶,恐怕不必去插手了。
這時店主煮好了面端了過來,馮賽也已經餓極,拿起筷子就吃起來。
吃了兩口,見面裡果真沒有肉,他又轉念想到,不論馮寶和這兇案有沒有關聯、那個朱廣是不是兇手,眼下只剩兩天期限,豬行的事還是得儘快了結。糟糕的是,豬行行首剛死了兩個兒子,魏大辛又被關在牢中,這豬行越發亂得難以收拾。京城若真的斷了豬肉,恐怕會全城大亂。
吃完了面,走出食店時,天已昏黑,月亮已經升起,雖還沒圓,但天清無雲,月光甚是明亮。他本想回家歇息,但想到家中空空,心裡有些怕回去,猶豫了片刻,還是決意去城南看看。
出了朱雀門,行了三里多地,便是南郊豬市了。這裡一片空寂,沒有一個人影、一點人聲。月影之下,一座座豬欄像大墨池一般,散著臭氣。馮賽驅馬來到旁邊的那間鋪屋,門鎖著,上面貼了封條。
昨晚魏大辛離開時,大約也是這個時辰,四周沒人,應該不會有誰留意他落了那兩千萬便錢鈔在鋪屋裡。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需趁夜砸開門鎖,取走那些錢鈔,偷偷溜走,何必在裡面殺人?何況門鎖並沒有被撬。難道真是魏大辛自盜?但他為何要殺死兩個堂弟?殺死後,沒有逃走,反倒第二天回來暴露屍首?
馮賽想不明白,便繼續驅馬向南趕去。
前一段路上還有州人出城趕趁南郊夜市,往來人不少。這一段便沒有什麼人了。這時月亮漸漸升高,照得路面一片雪亮,四下裡,除了馮賽的馬蹄聲,和一些蟲鳴聲,再聽不到其他聲響。走了一里多路,都沒見一個人影。前面出現一大片林子,林子中不時傳來窸窸窣窣聲,應該是鼠或鳥,聽著有些瘮人。
獨自行在這幽林夜路上,馮賽倍感淒寒,雖然不見妻女才兩天,他卻覺得已有兩三年一般。這兩天馬不停蹄,無暇傷懷,這時心中卻湧起一陣傷情孤緒,不由自主吟出一闋《憶秦娥》:
獨行夜,馬蹄踏碎荒郊月。荒郊月,孑孑霜徑,離離殘闕。
燈前笑語團圓樂,忽然骨肉隔山嶽。隔山嶽,憂心怎寫?與誰商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