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前天是寒食,連著兩天不動火,吳蒙不收炭,譚力也就沒送。昨天下午,吳蒙派人急忙忙來找馮賽,說譚力又沒送炭。馮賽趕到汴河,吳蒙正在房家客棧罵人踢椅子,一見到馮賽,就吼道:「那姓譚的雜種卷錢跑了!」
遊小黑興沖沖去尋吳蒙。
他是個挑炭夫,扁圓的臉,身材矮壯。每日到爛柯寺前的陸炭家賒炭,挑幾里路在東南郊一帶賣炭,賺些汗水錢。
剛才,他無意中瞅見馮賽幫兩個賣木炭的鄉里人,把木炭直接賣給了曾胖川飯店。京城各行各業都有行規,凡販賣物貨,都得先經行首定價收購,再發賣給各個商鋪。那兩個鄉里人樣子看著窮巴巴的,竟趕著五頭驢子馱炭,自然比他遊小黑甩兩條腿的強許多。他心裡頓時騰起一陣恨。
他家住在東郊,卻沒有田,既算不得鄉村戶,也不是坊郭戶。父親一輩子賣力氣,活活累死。他本還有個哥哥,跟著人跑船,一去不回。家裡只有他和娘兩個人,娘又腿有殘疾,做不得什麼活兒,只在家裡捻點麻線,織幾雙麻鞋,換點鹽醋錢。娘倆兒生計全靠他一個人,如今年紀已經二十八歲,卻連媳婦也討不起。
他常聽其他挑炭夫講大炭商吳蒙的事蹟,吳蒙在他們心目中如同神一般,一樣是挑炭夫,卻能用一雙粗手拿下汴京東南廂的炭生意。遊小黑每聽一次,就要流一回口水。莫說東南廂,什麼時間自己能有一間陸炭家這樣的小炭鋪,他就已經千滿萬足了。
他自己一路嘀咕著,來到陸炭家,卻見鋪子裡沒有炭,斷貨了。遊小黑知道汴河的炭是馮賽說合的,更加怨怒起來,你們有錢自然不怕,我斷了一天的生意,便沒了一天的飯錢。
他見陸大圍在跟一個主顧解釋斷貨原由,果然是馮賽招致的,說吳蒙一惱之下,把馮賽的小舅子捉走了。遊小黑原想把馮賽替那倆鄉里人賣木炭的事告給陸大圍,一聽,忙把話壓在肚裡——看來吳蒙和馮賽結了怨,馮賽繞過炭行幫人賣炭,吳蒙一定想知道。就算討不到賞,能當面跟吳蒙說兩句話,也算一場榮光。日後也好跟其他挑炭夫們說嘴。
於是,他挑著空籃子向城裡趕去。他早就知道吳矇住在東南陳州門裡、觀橋的東邊。他一路快步,不久便找見了吳蒙那座宅院,雖然不算一等大宅,卻也高門大庭,一眼看過去,連鋪地的磚都比一般的貴幾倍。
他來到門前,大門敞著,裡面一道粉白影壁,看不到什麼,正在探頭探腦,卻見一個漢子從門內走了出來。他見過,是吳蒙的家僕,似乎叫章根。
「做什麼?」章根看見他,斜著眼喝問。
「我……我找吳大官人。」
「你?」章根鼻孔裡怪哼了一聲。
「不是,不是!小的求見吳大官人,有件事要告訴吳大官人。」
「什麼事?」
「關於牙絕馮賽。」
「哦,他怎麼了?」
「嗯……這個……最好跟吳大官人當面說。」
章根雖然仍斜著眼、鼻孔噴氣,但轉了轉眼珠,還是道:「跟我來!」
遊小黑忙將挑子撂在門邊,小跑著跟了進去,繞過影壁,見裡面是一片大庭院,種著些花樹,開得正好。周邊的房廊都漆著硃紅漆,雕鏤著各式花樣,滿院富貴氣猛沉沉地直壓人。
正廊前一個人正在逗弄一隻金毛猴子,正是吳蒙。
馮賽快馬趕到了東郊河灣,一圈老柳圍著那個場院,院門關著,夕陽火紅,照在舊門板上,像是要將門板燃著。
馮賽下馬用力敲門,連敲了十幾下,裡面楊老榆蒼老的聲音才應道:「來啦!」過了許久,楊老榆才開了道門縫,一張老臉從門裡探出來,豁開缺齒的嘴笑著問候:「馮大倌兒啊!」
昨天,吳蒙沒有收到炭,去催逼馮賽,馮賽已經來過這裡,到了一看,場院裡原本山堆的石炭一塊都不見了。當時馮賽吃驚無比,忙問楊老榆,楊老榆說是寒食晚上,譚力帶了十幾個力夫,連夜搬上船運走了。問搬去了哪裡,楊老榆則笑著說哪裡敢問。
「老楊,譚力今天仍沒來?」馮賽望向門裡,場院中仍然空蕩蕩、滿地煤渣。
「沒有。倒是吳蒙今天連著來了兩回。」楊老榆豁著嘴笑著,臉上有些樂禍。
馮賽聽說過楊老榆和吳蒙的舊怨,看著他夫婦兩個晚境可憐,譚力賃了這場院後,要找看院的,馮賽就把楊老榆引薦給了譚力。他知道楊老榆除了看院,其他一無所知。炭運來,炭運走,都有譚力在場看著,只要不是被人偷走,便沒有楊老榆絲毫的事。
馮賽心裡焦煩,不知道譚力這回又在使什麼混招。偏偏又在這種時候。他沒再多問,回身要上馬,楊老榆卻湊了出來,仍笑著道:「炭行行首和其他大炭商一定也受不得那吳強盜。這回斷了他的炭,他怕是再難混下去了吧?呵呵。」
邱菡隱約聽到馮賽的聲音,渾身一顫,忙從牆角掙起身子,透過窗紙破縫向院門處張望,剛才從外面進來的那個老漢將院門開了道縫,頭伸出去,似乎在跟人說話。而門兩旁的牆邊,分別站著剛才那一瘦一壯兩個漢子,兩人貼牆而立,手裡都攥著鋼刀。
邱菡再側耳細聽,果真是丈夫馮賽的聲音。再看門邊那兩個漢子正戒備著,只要馮賽走進來,他們便會一起動手。邱菡的心狂跳起來,驚喜頓時變作驚怕。正在憂急,那老漢忽然關上了門扇,隨手閂死了門。
院外隱隱一陣馬蹄,馮賽走了。
吳蒙氣沖沖走到後院,大聲命僕人章根開鎖,章根慌忙掏出鑰匙,開啟了那間雜物房的鎖頭。吳蒙一腳踢開門,大步跨了進去,柳二郎正坐在那個空缸的缸沿上,猛然抬起頭,驚望向吳蒙。
剛才,吳蒙聽那個挑炭夫遊小黑報信說,馮賽幫兩個鄉里人直接賣木炭給曾胖川飯店,他的怒火頓時衝上頭頂,丟了兩陌錢給遊小黑,讓他好好盯著馮賽。遊小黑樂顛顛走了,吳蒙卻越想越惱。
他見柳二郎小心站起身,那柔怯怯的樣兒,有幾分像柳碧拂,心頭更像是被人狠擰了一把。
柳碧拂是汴京行院「念奴十二嬌」之一的「茶奴」,姿容自然一等,更善鑑茗色,精通茶藝。三年前,吳蒙還是挑炭夫,有天送炭去清賞院,剛將炭倒在後院廚房邊的炭簍裡,一抬頭,見樓上那間小閣的秀簾捲了起來,一位妙齡玉人向外望了望,隨即隱了回去。雖然只一眼,吳蒙卻頓時驚呆。那姿容,像冰雪裡一枝白梅一般,他竟似乎還嗅到了淡淡寒香。
吳蒙從小粗生蠻長,眼見身經的全都是粗髒糟劣之物,哪裡見過這等冰容玉顏,頓時覺得自己又髒又黑的心底裂開一道口子,雪亮亮透出一片白淨。他呆在那裡,一動不能動,直到被院裡一個婆子吼醒。
他打問到,那個冰雪女子是「茶奴」柳碧拂。自那以後,他再也忘不掉,賣炭掙錢,使刁強奪,固然是為錢,但心底裡卻固存著一個念頭:等有錢了,去親近柳碧拂。
終於,他掙到了百萬身家,成了汴京城的大炭商。有錢之後,他暗地裡打問,知道了柳碧拂眼界極高,不論多少錢,從不接粗俗之客。於是他請了幾位教授給自己唸書,教自己文士做派,又盡力去學茶道。那些書只是耳邊亂風,記不住一兩句,做派倒是依樣學了一套,茶則真實學了不少見識。
他覺得身上已經有了不少雅氣後,才照儒生衣冠打扮一番,戴了頂雪白的襆頭,一身雪白的衫袍,拿了把蔡京題詩的高麗扇子,壯著膽子去了清賞院。然而進門之後,那老虔婆迎了出來,說柳碧拂被一位高官請去赴茶會了。他只得失望而歸。
過了幾天,他又去,柳碧拂又不在。他再去,柳碧拂受了風寒,不能見客。連去了十幾回後,他才覺著不對,使錢從清賞院的廚婦嘴裡探到,柳碧拂一直都在,凡來客,她都先在樓上偷望。她不願見吳蒙,自然是心裡瞧不上。吳蒙聽後,怒得頓時忘了文雅做派,正巧僕人章根跟在身後,一轉身險些撞到,他飛起一腳,把章根踹倒在路邊。
但於柳碧拂,他心中卻終是不捨。氣消後,他決意多修煉些雅氣再去。沒修兩天,卻聽見,柳碧拂嫁給了那個牙人馮賽……
想到此,再看眼前柳二郎那女子一般的怯樣兒,他心裡頓時火起。
柳二郎卻站起身,換作笑臉:「吳大哥,我知道……」
吳蒙見他這時目光中全無懼意,反倒似乎是看穿了自己,更有些輕視之意,心頭越發惱怒,不容他開口,暴喝了句:「你知道個喪門腿!」隨即抬起腳,一腳將柳二郎踹倒在缸邊,使盡多年挑炭挑出的腿力,狠命踢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