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豪左邊那個叫劉八,細眼、尖鼻,薄嘴唇,說起話來尖聲快語,有點像八哥,人都叫他劉八哥;右邊那個叫耿五,小鼻、小眼,不愛說話,常日笑眯眯的。他們兩人都是崔豪的同鄉好友。
崔豪今年二十七歲,來自青州,家裡無田無業,只有一身力氣,幫人傭耕,掙些錢糧,每天只能吃個半飽。他聽說京城繁華,好討生活,便邀了劉八和耿五一起來到京城。來了一看,京城的確活路多,他們三個又有的是力氣,雖說吃住用物都比家鄉貴幾倍,但三人在城外爛柯寺後面合賃了一間破屋,每天找些活兒做,總算能吃個十成飽,還結識了一班外鄉來的力夫。
崔豪自小喜歡拳腳棍棒,沒有師傅教,就自個兒琢磨瞎練。來京城後,他結識的這班朋友中,有個逃軍,會武藝,能射箭。崔豪就跟著他學,其他朋友看著眼饞,也一起學起來,幾十個人學那些富貴人,結了個社,叫「穿楊社」。沒活兒時,就聚到城外練箭射樹葉、射鳥。
有次,崔豪一箭射落了幾十步外樹上一顆梨子,旁邊有個人正巧經過,大讚了聲好,一看,竟是京城「牙絕」馮賽。
馮賽過來問了他姓名來歷,說孫羊店正在尋幾個力工搬酒,一天兩頓飯管飽,一個人每月三貫錢,問他願不願意去。
他當然一口答應,孫羊店財力雄厚,在這店裡幹,比在街頭等人尋僱安穩牢靠得多,除開吃飯,掙的錢多了一兩貫。於是他便和劉八、耿五一起受僱到孫羊店。這裡果然吃得好,活兒還輕省。唯一不好的地方在於,平時不許走開,難得再有空閒去郊外練箭。他們便買了三張硬弓,沒事時,三個就在酒桶後拉空弓,練臂力。
這會兒,劉八和耿五都累了,坐在一邊休息,崔豪自個兒又拉了十來次,渾身大汗,正在暢快,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喚他,回頭一看,是「牙絕」馮賽,看著神色不對,不似平日那麼安閒和悅。
他忙笑著問候:「馮大倌兒!」
馮賽下馬走過來,略壓著聲音道:「崔兄弟,我有件事得託你幫忙。」
「您儘管說!」
「我妻兒被人綁走了。」
「啊?什麼人這麼該殺?」劉八和耿五都湊了過來。
「對方做得隱秘,眼下還不清楚來路。我要拜託你們兄弟的就是這事。」
「您的兩位娘子、連小姐兒得有四個人吧,那起賊人是如何綁走的?」
「今天上午,他們抬了兩頂轎子,謊稱是我安排接家眷去杏花岡賞春。到了杏花岡,拐進一條苗田岔路,就不見了。」
「兩頂轎子從您家裡出來,路上一定有人看見。我們滿城都是兄弟,眼目多,任誰也別想躲過。劉八、耿五,這裡我先看著,你們趕緊到西城各個街口,把話傳給兄弟們。」
「好!」劉八、耿五一起答應著,就要走。
「且慢——這事最好機密一些,我怕動靜大了,嚇到賊人,一旦逼急了……」
「對!得悄悄查,不能驚動賊人。你們倆把這話也一定告訴兄弟們!」
邱菡透過車板縫窺看,牛車慢慢爬上了虹橋,過橋後,沿著汴河北街向東行了好一陣,忽然停了下來。車廂板外敲了兩聲,坐在對面那兩個男子一起起身,低聲嚇了句:「好生坐著,不許亂動!」隨即一起下了車。
車門開啟時,邱菡一眼望見汴河、岸邊那幾棵老柳、水邊泊著的客船、船中岸上說笑走動的人……是汴河北街東頭的郊野。然而車門隨即又關了起來,並從外面拴死。車外那幾個人不聲不響,只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們走了?!
邱菡忙掙起身子,透過後門縫隙向外張看,那五個人果然一起沿著汴河北街向西走去。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工夫細想,忙用肩膀猛力撞車門,連撞了十幾回,都沒撞開,忙回頭朝柳碧拂急急示意,讓她來一起撞。柳碧拂卻並不起身,只抬頭望著邱菡,目光慌怯閃動。
邱菡怒瞪了她一眼,心裡恨恨唾了一聲,這一唾積聚了她這大半年來的怨恨。她不願再理,自己轉身又拼力撞起來。倒是玲兒,也掙著跳下木凳,過來和她一起撞。母女兩個才撞了幾下,外面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車門,一個男子低聲喝道:「莫亂動!再動,先宰了你女兒!」
隨即,車子又動了起來。
邱菡眼前一黑,就如身處井底,井蓋砰地重又蓋死了一般。她身子一軟,忍不住坐倒在車廂裡,望望玲兒,再看看瓏兒,一直盡力壓住的怕懼一起湧起,不由得嗚嗚哭起來。
馮賽在杏花岡想了許久,理不出什麼頭緒,便吩咐阿嫻和阿山夫婦繼續尋找。他自己又去見過了廂長,那裡仍沒有什麼結果,派去報案的兩個廂兵也已經回來,都沒有找見右軍巡使。
馮賽本想再多託些人去尋右軍巡使,但隨即想到弟弟馮寶。眼下並不知道馮寶是否真的牽涉其中,在見到弟弟之前,還是暫時不要驚動官府為好。於是,他謝過廂長,趕回家中。
他住在城西萬勝門內,甕市子街橫巷裡,這一帶原先多是官戶,官員遷官還鄉徙居的多,這裡便漸漸全都被商戶們買佔。馮賽的家是一小院宅子,前後三進,一廳一堂八間房。是來京七八年後,攢了六百貫錢典買的。才進巷子,就見小茗在院門邊焦急張望著。
小茗也怕擔罪責,一張秀巧的小臉嚇得蠟白。進到院裡,馮賽先溫聲安慰了幾句,才又詳細問了一遍。小茗還是那些話,並沒想起什麼新東西。馮寶也一直沒回來。倒是那個牛小五送來了乳酪和兩條魚,她已經收下。另外,魚行的人來找過馮寶,看著有些急。
魚行的人來找馮寶做什麼?馮賽又一愣,但眼下顧不到這些,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株開得粉霞一般的海棠樹,心裡亂麻麻,找不到絲毫頭緒。
尤其馮寶,讓他心頭更升起一團陰雲。他凝神細想,馮寶做事雖然極不牢靠,但始終敬慕嫂嫂,甚至比跟馮賽還親些。在馮賽面前,他還時常使性耍賴,但對邱菡從來沒有過絲毫不恭。若轎子真是他僱的,他為何要說謊?那幾個人又為何要綁架邱菡母女和碧拂?難道是臨時起意?若是臨時起意,又怎麼會預先埋伏著人?
照目前情形來看,就算官府出動人馬來查,恐怕也難找到綁匪蹤跡。眼下大致能斷言的是,綁匪絕不會無緣無故綁架人,不是報仇,就是求財。他始終想不起自己有什麼仇人,那便該是為錢財。若真是這樣便好了。綁匪要求錢財,必定會設法跟他聯絡。無論要多少錢,答應他們就是了。
想到此,他心頭才略略寬鬆了些。想起胡商易卜拉還在等著自己,炭商的事更加緊急。在這裡也是空等,不若先去儘快了結了那兩樁事,也好專心尋找妻兒。
於是他吩咐小茗,若馮寶回來,讓他一定在家裡等著。說完便騎馬向東水門趕去,經過孫羊店時,一眼看到崔豪在拉弓,他忽然想起崔豪在城裡結交的力夫多,便過去拜託崔豪。崔豪果然豪爽,立即讓劉八和耿五去傳信。
馮賽連聲謝過後,出城門來到龍柳茶坊。胡商果然等得不耐煩了。馮賽忙引著易卜拉和僕從、駱駝,過了虹橋,拐到橋東的房家客棧,他那瓷商朋友一般都歇泊在這家。
馮賽先到房家客棧臨河的茶肆中一瞧,那閩西來的瓷商朋友賈慶果然已經到了,肥胖的身子斜靠在椅子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那人馮賽認得,也是牙人,名叫魯添兒,三十左右,細細瘦瘦,常日替人典賃房宅店鋪。兩人見到馮賽,都笑著起身拜問。
魯添兒笑著道:「馮二哥,我只是和賈相公閒談,可沒有鑽撬你的買賣啊。」
馮賽只笑了笑,隨即將胡商引介給賈慶,並從腰間取下一面木牌子,那是官府發給入籍牙人的身牌。他將身牌遞給易卜拉和賈慶看驗,兩人都笑說不必,馮賽忙道:「你們兩個是初次交易,還是照行規來。」兩人便隨意看了一眼,隨即還給了馮賽。馮賽照官府明令的規矩向兩人宣讀牙牌上所刻文字——
牙人馮賽,籍貫江西洪州,主攬茶鹽、絲帛、瓷器、香藥、柴炭等物貨鈔引。凡說合交易,一、不得將未經印稅物貨交易;二、買賣主當面自成交易者,牙人不得障礙;三、不得高抬價例、賒賣物貨、拖延留滯客旅,如是自來體例,賒作限錢者,須分明立約,多召保壯,不管引惹詞訟;四、遇有客旅欲做交易,先將此牌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