瓣兒吐了吐舌頭:「嫂嫂,我錯了。不過這次我必須得去,而且收穫極大!」
溫悅無奈搖了搖頭,墨兒給瓣兒倒了杯涼茶,瓣兒一氣喝下後,正要開口,侯琴也從裡間走了出來。瓣兒忙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笑著道:「琴姐姐,董公子已經回來了。」
侯琴擔憂道:「你剛才說他……」
「琴姐姐不要怕,我覺著董公子並沒有犯罪——」
瓣兒將董謙的事講了一遍,最後道:「他說殺了郎繁之後,慌得不得了,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一陣,船到了汴梁,停在了虹橋北橋根。他偷偷開啟門,見兩頭船工們都在收拾忙亂,他怕身上那件紫錦衫太扎眼,就了脫下來,低著頭走了出去,船上人都在忙,並沒有人留意他,他趕忙下了船,不敢回家,跑到郊外一戶農家,他以前曾幫過那家人,他們讓他藏在那裡。他心裡掛念著自己父親,隔幾天就託那家的兒子進城看視一下他父親,今早那兒子回去把噩耗告訴了他,他才慌忙趕回了家……哥哥,董公子這不算殺人罪吧?」
趙不尤道:「若事情屬實,他這是正當自衛,並沒有罪。」
侯琴在一旁聽著,一直憂急無比,像是自己跟著董謙去經歷了一遍,這時聽趙不尤這麼講,才算放了心。但想到自己哥哥侯倫殺了董謙的父親,又犯起愁來。
瓣兒開解道:「他那樣待你,已經不是你哥哥了。如今又做出這種事,於情於理於法,都已經說不過去,也躲不過去。他自己的罪責只能自己承當,曹公子和了了已經去官府報案,我和姚禾剛才去了你家裡,你哥哥沒在家,他可能已經逃了。既然董公子已經回來,這往後,你就忘掉你那個哥哥,好好珍惜自己。」
侯琴點了點頭,卻忍不住落下淚來,溫悅忙替她擦掉淚水,挽著她走進裡間去安撫。
趙不尤心裡卻一陣悲驚。郎繁之死,始終查不出緣由,沒想到竟從這裡得到答案。郎繁去刺殺董謙,已是怪事,他竟然反被董謙殺死,更讓人錯愕。想那董謙,不過一介書生,而郎繁號稱「劍子」,常年練劍,就算不能與武夫爭鬥,但在萬千士子中,已是極難得。
也許這便是大宋武功之實力,自太祖開國以來,為防武人亂政,重文輕武,即便行軍作戰,也以文臣統率武臣。百年以來,文氣倒是興盛,武力卻始終虛弱。百年承平,一旦遭遇危急,恐怕也會如郎繁一般,倉促應戰,不堪一擊。
趙不尤不禁有些悔疚,當初他和郎繁過招,知道郎繁這劍術多是虛式,難以禦敵。不過想著郎繁也無需與人對敵,便沒有多言。早知如此,當時便該直言,教他一些攻防招式。不過,若當時教了郎繁制敵招數,死的便是董謙了。兩人都是良善之人,死任何一個都是莫大遺憾。
想到還有疑竇未解,他吐了一口悶氣,才問道:「瓣兒,你有沒有問董謙,他坐的是什麼船?」
「我特意問了。他說上了岸,回頭看了一眼,見那船帆布上繡著朵梅花。」
「梅船?!」墨兒驚道。
「不止呢——」瓣兒又道,「我問他是哪間客艙,他說是間小客艙,還說記得一邊共三間,他是左邊中間那一間。」
墨兒更加吃驚:「康遊就是到梅船左邊中間小客艙,去殺一個紫衣客!難道他和郎繁都是去殺董謙?這麼說康遊並沒有殺成,但那顆珠子和那對耳朵,他是怎麼得來的?」
瓣兒又道:「更奇怪的是,董謙耳垂上還被穿了孔。寒食那天晚上,那個中年男子給了他一個袋子,讓他揣好。今天他把那個袋子給我了,你們看看——」瓣兒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緞袋子,遞給了趙不尤。
趙不尤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顆瑩潤的珠子,比康遊的那顆似乎還略大一點,珠色完全一樣。
墨兒問道:「他們為何都要去殺董謙?又為何要給男子穿耳洞?康遊拿回來的那雙耳朵也被穿了耳洞,那又是誰的耳朵?」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何賽娘立即跑過去問道:
「誰?」
「我。」
「名字!」
「趙不棄!」
「哪個趙不棄?」
「最愛坐在頭排看‘女孟賁’相撲,看完後還要送一隻肥燠鴨的那個趙不棄!」
何賽娘笑著開了門,趙不棄走進來,朝何賽娘粗臂膀上一捶,笑著問道:「什麼時候改行做門神啦?」
何賽娘捂著嘴大笑起來。
趙不棄走進來,坐下來就問道:「又有男人穿了耳洞?」
瓣兒笑著問道:「二哥,你說‘又有’是什麼意思?」
「我剛在門外隱約聽見墨兒說什麼男子穿耳洞,我查的那件案子裡,也有個男人穿了耳洞。就是我之前跟你們講的何渙那個沒有骨血的孿生兄弟丁旦——」
趙不棄將這一段查出來的事情滔滔講了一遍,最後得意道:「阿慈變身,就是這麼一場把戲。」
墨兒大聲讚道:「二哥了不起!這樣都能被你查明白。」
瓣兒笑道:「二哥這詼諧性子,碰到的案子也這麼曲曲拐拐,換來換去,演雜劇一般。」
趙不尤則大為震動:「照你所言,本該是丁旦上梅船,卻被那個薛海去應天府用董謙掉包了丁旦,我們四人查的四樁案子,竟然是同一樁!」
趙不棄納悶道:「哦?同一樁?」
瓣兒搶著把趙不尤的梅船案、墨兒的香袋案、自己的范樓案飛快地說了一遍,然後笑道:「二哥你說是不是同一樁?」
趙不棄聽了大笑起來:「這可真叫作不是一家人,不辦一樁案哪,哈哈!」
墨兒納悶道:「剛才我們以為康遊和郎繁是去梅船上殺董謙,這麼看來,他們要殺的是丁旦,卻被董謙換掉了。可丁旦只是個無賴賭棍,這些人為何要費這麼大氣力去殺他?」
趙不棄道:「難道他們要殺的不是丁旦,而是何渙?何渙因為術士閻奇之死,被判流放沙門島,後來暴死途中,被個員外救了,讓他去做一件事——不對,不對!若真要殺何渙,何必要救活他?何況當時何渙的身份還是丁旦。另外,那些人恐怕也不知道當晚何渙回到藍婆家,和丁旦又換回了身份。」
瓣兒問道:「那個阿慈怎麼辦?」
趙不尤道:「既然已經知道她是被擄到了蔡行府裡,那就好說。」
「不好說,」趙不棄搖頭道,「哥哥是要報到官府?可眼下咱們沒有真憑實據,那蔡行雖說是隻菜花蟲,頭腦卻繼承了蔡家門風,相當縝密狡猾。馬步主管蔡行宅裡的車馬,卻不知道阿慈的事情,看來那蔡行早有預見,當時並沒有用自家的轎馬去接阿慈。一定是吩咐朱閣另租了輛車偷偷把阿慈帶到他府裡,而且我估計中間還至少轉了一道車轎。若真的告到官府,蔡行將罪責全推給朱閣,再設法把阿慈藏起來,那樣再想找到阿慈就難了。」
瓣兒犯難道:「那怎麼辦呢?」
趙不棄笑道:「明天我去見那個冷緗,仔細盤問盤問,之後再想辦法,得好好懲治一下那隻菜花蟲。」
眾人又商議了一陣,始終不明白那些人為何要殺丁旦,更不清楚為何要給董謙、丁旦穿耳孔。而且兩人的耳朵都沒有被割,康遊取回的那對耳朵又是誰的?
趙不棄忽然想一件事:「我得去瞧瞧那個丁旦。我使計謀讓他和狗友胡涉兒兩個人火併,又把他的住處透露給那個大鼻頭薛海,不知道丁旦的小命還在不在?他若還活著,應該還能問出些東西——」
他忙起身出去,之後一陣馬蹄聲,飛快消失於巷外。
趙不尤吃過飯,起身走到院子裡,夜風清涼,滿院銀輝。
他仰頭望著月亮,默默沉想。現在四樁案子匯到一處,比原先明朗了許多,但也更增了許多疑竇,這案子越發龐雜莫測了。尤其是那梅船如何憑空消失,更是始終難解。
夏嫂在廚房裡收拾,不時傳出些聲響,趙不尤聽到她拉開抽屜放東西,心裡忽然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敲門聲,聲音很輕。何賽娘和溫悅在後房說話,趙不尤便走到門邊,問道:「是誰?」
門外那人低聲道:「不尤兄,是我,章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