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渙向來不信這些,但憂急之下,已難把持,忙問:「法師願意幫我找回娘子?」
「我正是為此而來。」
「法師若能找回我娘子,晚生願做牛馬以報!」
「哥兒不必說這些,我們既學了這些法術,自當斬妖除魔,驅除惡祟。不過法不空行,哥兒你得供奉一件貴重之物。」
「法師要什麼儘管說,多少錢都成!」
「我行法從來不要錢,只要古舊器物,也非是貪物,為的是汲取些歲月精氣,才好施法。」
「什麼古器?」
「這穿空移物術是道家極陰極野的法術,得用極陽極文的精氣才能剋制。器物得過百年,曾沾過書墨氣。陽克陰,文勝野。」
「古硯可成?」何渙想起自己家中有一方古硯。
「嗯,硯出於石,石出於土,本是極陰,不過土軟石硬,又是極陰所生極陽,硯臺又常年吸墨,正是極文。」
「那好——」何渙忽然想起,自己的家早已被丁旦輸光,連宅子都沒有了,那方古硯自然也早被賭掉了,他頓時沮喪。
閻奇問道:「怎麼,沒有?」
何渙忙道:「有,有!不過今日不成,法師能否寬限兩天?」
「這穿空術最怕拖延,每拖延一天,蹤跡就淡掉一層,你娘子已被移走六天,超過七天便再也找不回來了,明天是最後一天。」
「好,明天我一定將硯臺交給法師。」
「穿空術是水遁法,行法也得在水上,如此才能找到水印蹤跡。我已選好了一隻船,虹橋岸邊有個叫魯膀子的,他有條小篷船,你可知道?」
「知道,我也曾租過他的船。」
「好,明日午時,你帶了古硯到那船上來見我。過了午時,陽氣就衰,再不能行法,千萬不要晚了。」
閻奇走後,何渙急得在屋中亂轉。古硯倒是可以去買一方,但他現在一文不名,寫信回家向母親討要,又來不及。
藍婆剛才也聽到了對話,她到自己屋中拿出個小盒子和一個布錢袋,盒子裡面是一根銀釵,幾支珠翠,一對墜珠耳環,兩個鑲銀的戒指,「把這些都典了,這裡我還存得有三貫錢,去買只古硯,不知夠不夠?」
「我也有一文錢,娘給我的。」萬兒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上面拴了枚古銅錢。
「呦嘍嘍,乖肉兒!」藍婆一把將萬兒摟到懷裡,「想你娘了,是不?你孃的命怎麼就這麼糟賤哦!三斷五扯地沒個完……」
何渙看著,也險些落淚,他用個包袱包起首飾盒和錢袋:「老孃,我先去打問打問,你這些首飾和錢日後我一定加倍還給你。」
「說什麼還不還的?阿慈是我媳婦,我孫兒的娘啊。」
何渙拎著包袱先去了相國寺,那裡周邊街上有許多古玩店,他找到一方古硯,看起來和自己家中那方差不多,向店主打問,果然是過百年的古硯,不過最低要二十貫錢。他又去典當的質庫,拿出藍婆那點首飾估價,只能典到三貫多錢,這樣,總共也只有六貫錢。他只得再去尋便宜些的古硯,正轉著,忽然見前面人群裡一個老人,是他家的老僕齊全。
何渙忙幾步趕上去,叫住齊全。齊全回身一看是他,先是一驚,隨即露出慌懼。何渙知道齊全誤把他認作丁旦了,忙把齊全拉到僻靜處,將兩個月來的經歷簡要說給了齊全。
「那賊囚不是小相公?」齊全越聽越驚,最後竟落下淚來,伸手打了自己兩嘴巴子,「我這老眼比羊糞球子還不如,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何渙忙抓住齊全的胳膊:「齊伯,你莫責怪自己,是我不好,一直躲著沒來找你。」
齊全將何渙帶到麴院街的那院小宅,何渙這才想起祖父來京之初買的這院房舍。齊全的老妻顧嬸見到何渙,聽了原委,抓住何渙的手,哭了一場。何渙一直也在記掛齊全夫婦,只是不敢來找,現在見他們老夫婦能有這安身之所,也大感欣慰。
他記掛著家中那方古硯,忙問齊全,齊全竟從櫃中取了出來:「那賊囚賭盡了老相公留下的東西,我看不過去,趁他不在時,偷偷收了一些過來,最先拿過來的就是它。」
那是一方陶硯,端方古樸,堅潤幽亮,用金鐵利器刻劃,硯面上也絲毫不留劃痕。硯頭上鏤著一個「呂」字,是一百多年前河東澤州人呂老所制,所以稱呂老硯,當年也並不如何值錢,一百文便可買到。只是呂老死後,這陶硯工藝隨之失傳,如今一百貫也難買到。
「齊伯,我得拿這古硯去救個人。」
「什麼人?小相公,這可是你祖上唯一傳下來的百年舊物啊。」
何渙只得將阿慈的事講了一遍,齊全聽後張大了嘴:「小相公沒有稟告老夫人,就要和這樣一個女子定親?!」
「來京前,祖母和母親都說親事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我心意已定,阿慈現在不知下落,必須得用這古硯施法才能救回來。」
齊全沉默了半晌才道:「這是小相公祖上之物,小相公如今是一家之主,怎麼處置這古硯,齊全也不敢亂說,一切就由小相公自己定吧。只是,不要辜負老相公就好。」
「物賤人貴,祖父若知道,也必定會用它來救人。」
齊全聽了,不再言語。何渙拿了那方古硯,告別了齊全夫婦。
第二天中午,他趕到汴河岸邊尋找閻奇,卻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殺了閻奇。
「你殺閻奇這段,細細講一下。」
趙不棄將身子湊近了一些,何渙見他眼中滿是在勾欄瓦肆中聽人說書的興致,雖不至於不快,卻也有些不舒服,但念著他是為幫自己而來,便慢慢講起來。這些事,齊全夫婦只聽他簡略講過,這時也一起站在門邊仔細聽著——
何渙抱著家中那方古硯,不等中午,就已趕到虹橋東頭的汴河岸邊。那隻小篷船停在水邊,不見船主魯膀子,只有他的媳婦阿蔥在船上,正在清洗船板。夫婦兩個經營這隻小船已經多年,專租給在河上吃酒賞景的客人。何渙去年也曾和葛鮮等幾個同學租過他們的船。
何渙過去詢問,那婦人說,閻法師的確已經租定這隻船。何渙便在岸邊等著。快正午時,閻奇才來了。
他頭一句便問道:「古硯可有了?」
何渙忙解開包袱,將古硯遞給閻奇,閻奇仔細看視了半晌,笑著道:「不錯,是陶硯,以火煉成,陽氣極旺。看這年月,文氣吸聚得也夠。好,咱們上船。」
兩人上了船,鑽進篷裡,隔著張小藤桌,面對面坐了下來。閻奇讓阿蔥喚魯膀子來開船,阿蔥說她丈夫生了病,今天出不來,只有兩個客人,她一個人就成。閻奇聽了,便吩咐她將船劃到汴河下游河灣處。
阿蔥體格壯實,搖起櫓來不輸於男人,順流很快就到了那片河灣。河面開闊,四下寂靜。不見人跡,也沒有船影。閻奇又讓船停到北岸,船頭朝東。泊好後,他叫阿蔥下船去,上岸後至少走到百步之外,否則會沾到祟氣。阿蔥聽了,曬成褐色的臉膛上露出懼意,連連點著頭,放下船櫓,跳上岸,快步朝岸上走去。閻奇似乎不放心,站到船頭望著,何渙也將頭探出船篷。見河岸邊種著柳樹,裡面是一大片荒草丘,阿蔥小跑著走到草丘後面,再不見人影。
「好,馬上就正午了,咱們先來鋪陳鋪陳。」
閻奇看了看日影,鑽回船篷,又坐到何渙對面,何渙望著他圓鼓鼓、泛黃的大眼,心裡不禁有些惴惴。
閻奇從包袱中取出一個葫蘆形黑瓷瓶:「要破隔空移物妖法,得用千里傳音術,這千里傳音術靠的是心誠、意到。哥兒你得把全副心意都聚集到你家娘子身上,心裡想著她的樣貌,細細地講出來,越細越真,法術就越靈。我這法器裡有三年前集的終南山雪水,能收納你的語音,而後用咒語施進河裡,天下萬水同源,便能沿著遁逃水印,追出你家妻子的下落。好,你現在就慢慢講一講你家妻子的樣貌——」
何渙正了正身子,又清了清嗓子,才開口描述到:「阿慈身高五尺半,身材清瘦,瘦瓜子臉……」
閻奇背靠著船篷,將那個瓷瓶抱在膝上,只是聽著,並沒有施法,臉上始終帶著笑,像是在街上聽人說趣事一般。何渙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他描述完後,閻奇笑著說:「不錯,外面都已講明白了,裡面呢?」
「什麼裡面?」
「衣服裡面吶,難道哥兒只要妻子的頭臉回來?身子就不管了?」
「我不是已講過身材?」
「只講了身材而已,女子最要緊的是什麼?」閻奇眼中露出涎饞之色。
何渙立刻有些不快:「這些也要講出來?」
「千里傳音術要裡裡外外整個人,少一樣都找不回來,何況這最要緊的地方。」閻奇晃著膝蓋上的瓷瓶,眼中神色越發放肆淫邪。
「這個……我講不出來。」
「看都看了,做都做了,想也想了,難道還說不出來?你就當我不在這裡,講給自己聽,新婚夜你是如何脫掉她的衫兒,先看到的是什麼?先摸的哪裡?摸起來覺著如何?軟不軟?滑不滑?她那最要緊、最要命的地方……」
何渙聽他越說越不堪,眼神也越來越淫濫猥褻,騰地站起身要斥止,卻不想船篷很矮,一頭撞到竹梁,險些疼出眼淚來。
閻奇卻仰著頭,仍涎笑著,一雙泛黃的大眼珠如同糞池裡兩個水泡一般,咧著嘴猥笑著道:「我還忘了一件事,若找回你妻子,得讓一夜給我。」
何渙聽到這裡,氣得發抖,再忍不住怒火,一把抓起藤桌上的那方古硯,用力朝閻奇砸去,正砸中閻奇腦頂門,閻奇咧嘴慘叫了一聲,倒在長條木凳上,一溜血水從頭頂流出來。
何渙又氣又怕,大口喘著粗氣,呆望著閻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半晌,閻奇身子似乎略動了動,肥壯的身軀如一條毒蟒一樣,何渙心裡猛地湧起一陣惡寒,不由得慌忙鑽出船篷,跳到岸上,拔腿逃奔。
奔過那個荒草丘,眼前是一片田地,遠遠看見阿蔥在田埂邊摘著什麼。何渙猛地停住腳,忽然想起自己家祖傳的硯臺,那件東西不能丟在那裡。但是閻奇在那裡,他的頭被打破,不知道嚴不嚴重?他遲疑了一陣,終於還是轉身回去了。
上了船鑽進船篷一看,閻奇仍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頭頂的血已經流了一大片,從木凳流到船板上,仍在滴答。何渙這時才慌了,閻奇死了?!他忙伸手小心碰了碰閻奇的肩膀,毫無動靜,他又用力搖了搖,仍然沒有反應。他壯著膽子將手指伸到閻奇鼻下,沒有絲毫氣息。
閻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