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篇 范樓案 第九章 月令童子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瓣兒點頭道:「嗯,除了我嫂嫂說的三條,這又是一條不好解釋。」

池了了又道:「還有——那天穆柱上菜,不小心碰翻了酒盅,酒水灑到了董謙胸口上,當時我看地上的屍首,記得胸口那個位置酒痕還在,屍首若是換的另一身衣服,那酒痕怎麼說?」

「這倒好辦,董謙知道自己胸口有酒痕,要作假,就照樣在屍首胸口同樣的位置灑一些酒,兩下若不對照,很容易矇混。」

「還有,若死屍是另一個人,董伯父和吳泗怎麼會辨認不出來?」

「董謙身上應該沒有什麼胎記癍痣之類的東西,如果恰好他和死者身材相當,沒了頭臉,又穿了他的衣服,一般的父親,兒子稍微長大一些,就很少看到兒子身體,再加上猛然看到屍體,傷痛之下,很難辨認。但畢竟是自家兒子,故而董伯父後來開始唸叨那個不是他兒子,我也是從這裡才開始起疑心的。」

姚禾一直在默想,這時才開口道:「另外有一個疑點——屍首。我驗屍時,那具屍首是剛剛被殺的,傷口是新的,身體還有些餘溫,血也鮮紅,仍在滴。若董謙沒有死,當時也得現殺一個人。這樣,那間房子裡,就至少還有一個人。」

瓣兒點了點頭:「嗯,第五條。而且董謙不像是能殺人割頭的兇犯,除了死者,兇手另有其人。搬屍進去又不可能,這樣,至少還得有兩個人進到那個房間,在加上當場行兇,曹喜醉得再厲害,恐怕也該察覺了。看來這個想法只能扔掉。」

姚禾卻道:「未必。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曹喜丟的那塊玉飾,董謙究竟是從哪裡撿到?他在范樓牆上題的詞究竟是寫給誰?雖然他和曹喜並沒有因為那個汪月月結怨,但會不會另有一個女子?若真有的話,他就有記恨嫁禍曹喜的嫌疑。」

池了了低聲道:「這兩天我細細回憶董謙的神情,他雖然笑著,但眼底始終有些牽念傷懷,他心裡一定有一個鐘情的女子。」

瓣兒道:「我不能經常出門,這件事只有靠你們兩位再去設法探查一下,若是能找到那個女子,很多事就會清楚些,而且董謙若真的還活著,說不準現在就藏在那個女子家呢。」

姚禾和池了了一起答應去查。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看天色將晚,就散了。

第二天清早。

瓣兒在自己房中,將五尺白絹仔細繃在繡框上,安穩在繡架間,而後端坐架前,凝視這一片雪白,心裡構畫新繡作。

這一陣她讀《詩經》,讀到《鄭風》,無意中發覺《野有蔓草》《出其東門》《子衿》和《溱洧》四首,恰好可以合成一聯四章——相識、相知、相思、相諧。

《野有蔓草》是相識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出其東門》是相知之惜:「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而《溱洧》則是相諧之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默誦著這些詩句,四幅畫面漸漸在心裡鮮明起來,一位士子、一位佳人,由露草初相逢,到山水兩相知,而後江海深相思,最終花月兩相諧……不知怎麼,她心中所摹想的那位士子的面目,竟隱隱似是姚禾,猛地發覺這一點,瓣兒頓時羞紅了臉,不由得想起《論語》裡孔子所言:「鄭聲淫」「惡鄭聲之亂雅樂」——春秋時,各地歌樂中,鄭地之音最縱肆淫亂。想到此,她心裡一陣寒怵,慚怕起來。不過她隨即又想,孔子既然厭惡鄭聲,他刪訂《詩經》時為何不把《鄭風》索性刪乾淨,反倒留下二十一首?在《國風》中,《鄭風》比居於正統的《周南》《召南》存詩數量還多?

看來鄭聲也不全都可憎可厭,這麼美的詩怎麼會是淫聲?孔子也不是後世腐儒,事事刻板不通情理。想到這裡,她才舒了口氣,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偷想,他若知道,不知會怎麼想?

她一邊想,一邊笑著起身,去架上取下一卷畫紙,鋪展在桌子上,而後從筆筒裡拈出一支畫筆,蘸了墨要描繪畫樣底稿。要落筆時才發覺自己拿錯了筆——桌上有兩隻筆筒,一隻裝字筆,一隻裝畫筆,因為心不在焉,她錯拿了字筆。

她又笑起來,正要換筆,心裡忽然一閃,一個念頭倏地冒出來,她頓時驚住,看看手中的筆,又望望桌上兩個筆筒,不覺喃喃道:走錯了!

她忙跑出去,見哥哥和墨兒都已經走了,嫂嫂溫悅正在院裡晾衫子。

她跑到溫悅身旁,大聲道:「嫂嫂,我知道了,是走錯了!」

溫悅愕然回頭:「什麼走錯了?」

「董謙!范樓的酒間!」

「嗯?你莫慌,慢慢說。」

「不用搬屍體,屍體在隔壁!」

她過於驚喜,嘴裡一時攪不清楚,溫悅當然聽不明白。

她稍稍理了理思緒——

第一,董謙並沒有死,地上那具無頭屍體是另一個人;

第二,董謙也並沒有殺人,那具屍體是其他人殺的;

第三,董謙也不用搬具屍體進來,那具屍體在隔壁,是其他人殺的。

理清楚後,她才放慢語速,一條條講給溫悅聽,最後一字一字道——

「董謙扶著大醉的曹喜回來後,走錯了房間,走進了隔壁!」

溫悅聽了,先是一驚,低頭默想了半晌,才慢慢道:「這案子最難解釋的,是房間裡發生了兇案,曹喜卻一點都沒看到、聽到。說他是兇手,身上又沒一點血跡。你這個想法倒是能說得通——若是走錯了房間,那屍首在靠牆邊地上,隔著張桌子,曹喜已經大醉,被扶進門後,馬上坐到靠外的椅子,趴在了桌上,沒看到屍體並不奇怪。董謙也只要隨手關上門,悄悄走出去就成了,那天范樓人多,不太會有人留意。不過——」

瓣兒等不及,忙道:「范樓橫著有十間房,各間的陳設也都一樣。董謙他們那間是左數第六間,正好在中間,就算沒醉,也很容易走錯。而且我估計董謙絕不是無意中走錯,而是有意為之。他恐怕是和隔壁的人事先約好,隔壁的兇手殺了人,然後把房間留給董謙——」

「曹喜沒有發覺進錯房間,倒好解釋,但池了了和其他人也沒有發覺?」

「了了當時一定是慌了神,根本顧不上去看是第五間還是第六間。對了,還有一個證據能證明董謙和隔壁兇手是合謀——據了了講,那天隔壁的客人是三個人,他們點菜時,讓酒樓大伯穆柱照著董謙他們的菜式來點,兩間房裡桌上的菜一模一樣!了了下去給董謙做魚之前,最後一道菜已經上來了,隔壁兇犯應該就是這個時候殺的人,兩個殺一個,要輕易得多。此外,了了在廚房做魚時,穆柱還請她做了兩份,說是要給隔壁那間的客人!」

「這麼說,那個穆柱知情?」

「那天我們去范樓,穆柱吞吞吐吐,很畏怯的樣子。不過,我估計他和這件兇案無關,只是看破了真相,卻不敢說。也許隔壁的兇手威脅過他。除了穆柱,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這內情。」

「但董謙為什麼這麼做?」

「一定是為了嫁禍給曹喜,至於原因,還得再查。」

「如果穆柱能證實房間錯了,那這個案子就告破了!咱們家瓣兒姑娘真真的了不起呀!」溫悅伸出拇指讚道。

瓣兒喜得漲紅了臉:「除了穆柱,了了和曹喜說不定也能證實,我這就找他們一起去范樓!」

「看你一時聰明得冰雪,一時又莽愣愣的,他們隔那麼遠,你何必費力來回跑?先找乙哥給他們稍個信,等約好了再一起去。」

「我這就去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