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董家使慣了他,離不得。尤其小相公,是他夫婦護侍長大,性子敦厚,心地又善,雖然名為主僕,卻始終待他親厚,並曾答應他,一定會好好為他送終。誰知道,董謙竟先他們兩個老人而亡。
得知董謙死訊後,吳泗也如同喪了親骨肉,心腸被鋸子鋸碎了一般。但又得看顧著董修章,不能盡興傷痛。只有夜裡,一個人睡下時,才蒙著被子,連哭了好幾夜,這輩子剩餘的一些老淚,全哭給了董謙。
老相公看來是活不了多久了,我這把又聾又朽的老骨頭,這往後可怎麼辦?
董修章生性吝嗇,除了願在兒子董謙身上花錢外,對其他人,從來都是一個銅錢一個銅錢地計較。這一陣,吳泗原想著董修章已經昏聵,在錢財上恐怕也會疏忽一些。誰知道,他人雖昏,稟性卻絲毫未改。現在家中只有他主僕二人,每日飯食都是吳泗採買烹煮,董修章雖然沒減每天七十五文的定額,卻也一個銅錢都沒有增加。
每日清早,董修章還是照舊規矩,從錢箱中數出一陌錢,交給吳泗買米菜鹽醋。錢箱的鑰匙則牢牢拴在腰間。只是不再像往常,每天的飯菜端上桌後還要細算一遍。
一旦董修章亡故,董家還有些親族,錢財房宅自然都歸那些親族。吳泗則一文都摸不到。
不成,老相公不能死。
他放好掃帚,望了一眼仍舊呆傻的董修章,另取了一把湯匙,快步回到飯桌前,又端起那碗飯,舀了一勺,發狠般勸道:「老相公,張嘴!」
董修章木然搖了搖頭,他提高了聲量:「張嘴!吃!你若不吃,小相公在地下也難安生!」
「那不是謙兒,我謙兒沒死!」董修章忽然翻起眼皮,眼裡射出火來,一掌把那碗飯打飛到牆上。
瓣兒見姚禾如約站在巷口的柳樹下,安靜等著,不由得綻開了笑意。
她這樣每天拋頭露臉到處亂跑,不只嫂嫂溫悅擔心,她自己其實也有些不安。池了了原本要陪她,但提到今天要去拜訪董修章,頓時面露難色,說董修章最不願見她。瓣兒只好自己前往。姚禾卻說他今天沒有什麼事,可以陪她去。
那天第一眼見到姚禾,瓣兒就覺得姚禾很親,他有些像墨兒,但又不一樣。究竟哪裡不一樣,瓣兒自己也說不清。就像冷天裡喝口熱水,或熱天裡喝口涼水,人都會說水好喝,但其實,除了解渴,誰能說得清水的滋味呢?
姚禾也是這樣,瓣兒說不出他好在哪裡,就是覺著不冷不熱,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一切都剛剛好。
姚禾看到她,也立即露出笑容,那笑容也是剛剛好。
被別人望著,人走路時多少會有些不自在,但被姚禾笑望著,瓣兒卻不覺得,她笑著輕步走出巷子,來到那株柳樹前,見樹下拴著兩頭驢子,她撩開臉前的輕紗,笑著問:「你連驢子都租好了?」
姚禾笑著點點頭,並沒有答言。兩人對視了一眼,又都笑起來。
董修章住在城東南郊,兩人一起騎上驢子,在春風裡不急不慢並肩前往,路上隨意聊著。姚禾讀書雖然不很多,卻也不算少,說什麼都不會唐突淺陋。說起驗屍,更是難得見到的有神采。
瓣兒後半路一直聽著他講屍體,病死、老死、毆死、毒死、溺死、勒死……種種死狀的不同、屍體的變化、瘡口的徵兆……越聽越驚歎,沒想到其中竟會有這麼多學問,聽得入迷,竟不覺得怕。
兩人聊得正興起,卻已經到了董修章家門前,一座小宅院。
姚禾敲了半天門,才見一個矮瘦的老人來開了門,看布衣短衫,應該是董家的老僕人吳泗。
姚禾上前問道:「老人家,董朝奉可在家中?」
董修章官階為從六品朝奉大夫,現在太子府中任小學教授。
姚禾連問了兩遍,才發覺吳泗有些耳背,又大聲問了一遍。
「在!你是?」吳泗大聲應道。
「我是開封府的,來問董朝奉一些事情!」姚禾大聲回覆。
「哦,請進!」吳泗引著他們進了院子,到了正屋,「你們先請坐,我去喚老相公!」
瓣兒看院裡屋中,一片冷清蕭索,院子裡落葉未掃,凌亂滿地,屋中到處是灰塵,桌上還擺著兩碟未吃完的菜和半碗米飯,旁邊牆上一大片油湯印跡,還粘掛著些菜葉米粒。董修章妻子已亡,晚年得子,卻又早夭,家中又只有吳泗一個老僕,這晚景實在太過淒涼,她心中一陣傷惋。
椅子上也蒙著灰,兩人便沒有坐,站在門邊等候。一會兒,吳泗扶著董修章出來了,董修章目光呆滯,頭髮蓬亂,滿臉密佈鬆弛的皺紋。他因年高昏聵,上個月董謙死後不久,已被勒令致仕,卻仍穿著綠錦公服,已經很久沒洗,胸前盡是油汙。
姚禾忙上前叉手拜問:「董朝奉,晚輩是開封府的,來問一些事情。」
董修章茫然望著姚禾,待了片刻,忽然惱怒起來:「開封府?我兒並沒死,我兒去學裡了,正在用功應考。要找也該是國子監或者太學學正,開封府找我做什麼?難道是我兒高中了?他中了第幾名?狀元?榜眼?探花?前十名也好!不,管他第幾名,只要考中就好!對了,我記起來了,謙兒中的是第二甲進士及第!」
吳泗在一旁皺著眉、搖著頭,瓣兒知道董修章神智已昏,近於瘋癲,問不出什麼來。便悄聲問吳泗:「老人家,我們能跟您聊聊嗎?」
吳泗沒聽清,先一怔,但隨即明白,轉頭扶著董修章到桌前坐下,拿起碗筷塞到董修章手裡:「老相公,飯還沒吃完,你慢慢把它吃完。」
董修章攥著筷子,低頭叨唸著:「謙兒既然中了,照例是該外放到路州做判司簿尉,恐怕就要接我去上任,我得吃飽些。」他大口刨飯吃起來。
「兩位請隨我來。」
吳泗引著姚禾和瓣兒來到旁邊一間小房,陳設只有一張床,一隻櫃,一張小桌,兩把高凳,也佈滿灰塵,到處塞滿了雜物,應該是吳泗的臥房。吳泗拿帕子擦淨了凳子,讓姚禾和瓣兒坐下,自己弓著背站在一邊問道:「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姚禾忙請他坐到床邊,才大聲道:「這案子太棘手,仍在查。」
吳泗嘆了口氣。
瓣兒也盡力放大聲,問道:「老人家,董謙除了曹喜和侯倫,還有什麼朋友?」
吳泗望著瓣兒,有些疑惑她的身份,不過並沒有多問,大聲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曹公子和侯公子,其他朋友沒來過家裡。」
瓣兒又問:「他出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連喊了兩遍,吳泗才答道:「有!這幾個月他看著時常心煩意亂,做什麼都沒好氣。在老相公面前還能忍著,我只放錯了兩本書,他就朝我大嚷,小相公自小對我都和和氣氣,從來沒有吼過。」
「是為什麼事?」
「不知道,我問了,他不願說,只說沒事。」
「出事前兩天也沒說什麼?」
「那兩天他越發煩躁,回來就沉著臉,飯也不吃,自個兒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還摔碎了一隻茶盅。」
出事前兩天?是因為池了了和曹喜爭執而煩躁嗎?瓣兒又要問,卻因一直大聲喊話,不由得咳嗽起來。
姚禾忙幫她大聲問道:「他還是沒說為什麼煩嗎?」
「沒有,他什麼都不肯說。出事前一天傍晚,他拎著一個包袱出去了,說是去會侯公子,很晚才回來。」
「侯倫嗎?」
「是。」
「包袱裡裝的什麼?」
「不知道,不過看著不重,是軟東西。」
「晚上那包袱沒帶回來?」
「沒有。」
瓣兒想起董謙遺物中那束頭髮和范樓牆上的題詞,又大聲問道:「他有沒有訂過親?」
「沒有。媒人倒是來過不少,不過老相公大多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有看上的,小相公卻又不願意。老相公從來不會勉強小相公,所以至今沒選中一家。」
「出事前一晚,他回來也沒說什麼?」
「那晚回來後,他進門就沉著臉,也沒跟我說話,就回房去了。我看他的燈燭一直亮到後半夜,偷偷瞧了瞧,他一直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像是在為什麼事犯愁。第二天,他一早就出去了,再沒回來……」
吳泗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嘶啞吼叫:「你們竟敢背地裡說我謙兒壞話!」
董修章站在門外,怒睜濁眼,抓起手中的柺杖,顫著身子衝進來就打。瓣兒正坐在門邊,驚叫著跳起來,姚禾忙護到她的身前,那柺杖打到了姚禾的肩上。幸好吳泗趕忙過去抓住了董修章,董修章不停掙著仍在叫罵:「我謙兒是進士出身,連皇上都愛惜他,你們這些草頭麻鞋下等男女竟敢叫他的名字?」
姚禾一邊說著「老伯,多有冒犯,晚輩這就走!」一邊護著瓣兒快步出了門,逃離了董家。
瓣兒騎著驢,慌慌行了很久,心仍劇跳不已,幾乎要哭出來。
想著姚禾替自己擋了一杖,瓣兒扭頭問道:「方才那一下打得痛嗎?」
「不痛,老人家能有多少力氣?倒是你,嚇到了吧。」姚禾微微笑著,目光如暖風一般。
瓣兒輕輕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難怪人都說世間最悲,莫過於老來喪子,董老伯實在不容易——」
「是啊。」
「為了他,咱們也得把這案子查清楚。我想現在就去探訪一下侯倫。」
「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