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頭屍案雖有些血腥,但哥哥這幾年查過不少這樣的血案,她聽多了,也就不再怕懼。這兩天反覆思索這案子,心裡時常會想象無頭屍體的情景,也只是略微有些不適。此刻,真的站到兇間門前,要走進去時,才發覺自己這是生平第一次走進兇案實境,一陣寒意撲面而來。
她屏了屏氣,邁步走了進去。房間不大,中間擺著張烏木大方桌,至少可以坐八人,配了四把烏木椅子,桌邊椅角都雕著梅花鏤空花樣,很是雅緻。門邊一張烏木小櫃,裡面沿牆還擺著四把烏木椅子備用。此外,便不剩多少餘地。面街兩扇大窗戶,窗格上也是梅花鏤空圖樣,漆得烏亮,窗紙也乾淨。三面牆上,只要夠得到的地方,都寫滿了墨字詩詞,行楷草書都有,應該是來店裡的文人墨客們所留。
瓣兒回頭看池了了,見她盯著桌椅,眼中悲懼閃動。瓣兒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池了了澀然一笑,回握了一下。
姚禾走到桌子和窗子中間,指著地上說:「屍首當時就在這裡。」
瓣兒走了過去,見那條窄道只比一肩略寬,她左右看看,抬手推開了窗戶,下面是街道,對面也是一座兩層樓房,底層是一間衣履店,上面可能是住家,一箇中年婦人正從左邊一扇窗戶裡探出半截身子,手裡扯著件衫子,正要晾到外面的橫杆上。她回頭問站在門邊發呆的穆柱:「穆大哥,那天你最後進來時,窗戶是開著還是關著?」
穆柱皺著眉想了想:「似乎是開著的。」
池了了道:「那天已經開春,中午太陽又大,很暖和,曹喜把窗戶開啟了,說把悶氣曬掉。」
瓣兒點點頭,但隨即想:那天他若是有心殺人,恐怕不會去開窗戶,開了又得關,何必多此一舉?
她存下這個疑問,又問穆柱:「你進來時,桌椅是什麼樣子?」
穆柱又想了想,才慢慢開口道:「桌子……沒動,還是原樣,左右兩張椅子……因那兩位公子坐過,又出去過一次,所以搬開了些……靠門這張……原是了了姑娘坐的,但……我進來時,曹公子坐在那裡……」
「他們出去過一次?」
「嗯……是下樓去解手……我正給那邊客人端了菜出來,他們在我前面下的樓。」
瓣兒發覺穆柱說話極小心,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給這種兇案作旁證,誰都會怕,但穆柱除了這一般的怕以外,似乎另外還在怕些什麼。但她一時看不透,便隨著穆柱,也放慢了語速:「他們兩個……是一起去解手?」
「嗯……茅廁在樓下後院,我看曹公子可能……可能是醉了,腳步有些不穩。董公子扶著他……」
若真的醉得這樣,還能殺人嗎?難道是裝醉,故意讓董謙扶著,做給別人看?
瓣兒又存下疑問,繼續問道:「曹喜最初是坐哪個座椅?」
池了了說:「右邊這張。」
「他先坐右邊,然後下去解手,回來後坐到了靠外這把椅子……」瓣兒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坐到靠外邊那張椅子,桌子略有些高,坐下後就只能看見桌面,看不到窗邊那條窄道的地面。屍首倒在那裡,又沒了頭,若非側身低頭繞開桌面,根本看不到。
曹喜回來後,為什麼要換到這裡坐?是因為醉了,順勢坐下?或者,坐在這裡就可以推託自己沒看見屍體?
她又扭頭問:「穆大哥,你最後進來時,曹喜是什麼姿勢?」
「他……他一隻胳膊擱在桌子上……頭趴在臂彎上……」
瓣兒照著做出那個姿勢:「是這樣嗎?」
「是……」
「你進來後,他是很快抬起了頭,還是慢慢抬起來的?」
「這個……我進來後,先沒發覺什麼,見董公子不在,就近前幾步,想問一下曹公子,結果……見到桌腳那裡露出一雙腳,就走過去看,結果發現董公子……我就叫起來,連叫了幾聲,曹公子才抬起頭,醉得不輕,眼睛都睜不太開,望著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他真的醉了?」
「嗯……應該是吧……我當時嚇壞了,也記不太清……」
若是醉成這樣,自然殺不了董謙,但真的醉到了這種地步?有人進來殺董謙也毫不知情?瓣兒又想起這個疑問。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對面一排房間門都開著,房內桌椅看得清清楚楚,她又問穆柱:「那天對面客人坐滿沒有?」
「嗯……朝陽這面十間、東邊六間都坐滿了,南面十間和西面六間背陰,都沒坐滿,只坐了五六間。」
「對面坐了客人的有幾間?」
「我記不太清了……兩三間吧。」
這樣說,那天客人不算少,若兇手另有其人,正像嫂嫂所言,他進出這房間,難保不被人看見,他又何必非要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殺人呢?除非……瓣兒不由得望向穆柱,穆柱也正在偷瞧她,目光相遇,他立即躲閃開去。
除非是這店裡的人!尤其是端菜的大伯,進出任何房間都絕不會有人留意!
瓣兒被自己的推斷嚇到,她忙又望向穆柱,穆柱則望著外面,心事重重,目光猶疑。難道是他?!
瓣兒嚇得挪開兩步,忙轉過頭,裝作看牆上的題詩,眼角卻偷看著穆柱,心怦怦亂跳。
「那應該是董公子題的——」穆柱忽然道,「出事那天才題的,董公子以前替我寫過一封家信,他的筆跡我認得。」
「哦?董謙?」
瓣兒慌忙回眼,牆上那些字她根本沒在看,這時才留意到,上面題了首詞《卜運算元》:
紅豆枕邊藏,夢作相思樹。竹馬橋邊憶舊遊,雲斷青梅路。
明月遠天涯,總照離別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