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篇 香袋案 第十章 太平御覽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康遊似乎看出,沉聲說道:「我上那船時,生死已在度外,若人是我殺的,自會承當。」

墨兒見他神情堅定,應該並非虛言,又問道:「你殺了那紫衣客人?」

「我答應了人,替他守住秘密。過一陣,那人自己會去找你們。」

「什麼人?」

「抱歉。我不能說。」

墨兒只得作罷,又低頭仔細讀那信,讀後抬頭問武翔:「你們也是被人脅迫?明州高麗使者是怎麼一回事?」

武翔神情頓時暗鬱下來:「我一生本分守法,只有這件事,終生愧憾……」

武翹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趙墨兒識破了。

他暗暗後悔,趙墨兒其實並沒有證據,若早些告訴哥哥武翔,哥哥就不會當著趙墨兒的面質問,至少還能拖延一陣子。如今白忙一場,那東西卻仍不知下落……

他們三兄弟父母很早辭世,大哥武翔年長几歲,當時剛剛中了進士,由於要奔喪守服三年,不能出仕,也沒有俸祿。為辦喪事,只得典賣了家裡那點田產,三年孝守下來,家中儲蓄消耗一空,還向親族借了不少債。等出了服,大哥武翔才娶了大嫂朱氏,娶親又欠了筆債,幸而很快被任命為明州主簿,他便攜帶妻子和兩個弟弟全家一起赴任。

武翹那時才十一二歲,他自幼稟賦不足,體質極虛弱,大哥武翔每月不足十貫的月俸,至少要拿一半給他治病。二哥武翱讀不進書,去跟武師學弓馬,又得不少花費。此外還得還債,因此家境十分窘迫。

那時,朝廷在明州設立高麗使館,高麗使者往返都經由明州。高麗渴慕大宋書籍,每次派遣使者都極力請求圖書,但朝廷為防國家機密洩露,頒佈禁令,除佛經、醫藥等書籍外,嚴禁其他圖書流入外國。

十一年前,武翔隨著明州知府去了樂賓館,陪同朝廷接送館伴,設宴款待高麗使者。酒宴中,武翔去後園解手,一位高麗使者也跟了出來,進了茅廁,那使者從懷中取出兩條金塊,偷偷遞給武翔,低聲央求武翔私贈一些書籍。武翔先驚了一跳,忙連聲拒絕,但經不住那使者苦苦哀求,再看到那兩條金塊,恐怕有二十兩,少說也得值三百貫。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壯著膽子答應了。

那使者想求《太平御覽》,這部書是當年太宗皇帝命文臣學士編纂的類書,全書有一千卷,萃集了五代以前近兩千部典籍,可謂中華典籍集大成。高麗曾屢次向朝廷求購,都被拒絕。

武翔忙道:「這部書我斷不敢給你,再說它有一千卷之多,怎麼能瞞得過人眼?」

那使者道:「我也不敢如此貪心,我聽聞《太平御覽》共分五十五門,前三門是天部、時序部和地部,都無關時政,也並非貴國機密。我只要這三部。」

武翔猶豫良久,才問道:「我怎麼交給你?」

「我們後日啟程回國,屆時知府照例會去航濟亭送行,武主簿你也會陪同前往吧。你將書藏在兩個酒罈中,就說是餞行之酒,當眾送給我。」

「任何貨物都要嚴查,我怎麼能躲得過?」

「用油布將書密密包裹起來,塞進罈子裡。再燒融蠟水,澆在書上,等蠟封好之後,舀些酒將罈子注滿,只是酒要選渾濁的。」

「我平白無故送酒,也會讓人生疑。」

「這個你放心,等一下回到筵席,我會送給各位一些禮品,後天你就說是回贈。」

武翔聽他已經謀劃周密,應該不會被察覺,便接過那兩條金塊,藏在衣袋裡,先匆匆出去了。那使者隨後也返回筵席,談笑一陣後,他果然讓隨從拿來一些禮物,高麗人參、摺扇、筆、墨、白紙等,分贈給席上諸人,武翔也得了一副筆墨。

宴罷後,武翔忙去書肆買到《太平御覽》前三部,共五十多卷,照著高麗使者所言,買了兩隻大酒罈,把書封藏在酒罈中。

第三天早上,他讓二弟武翱挑著兩隻酒罈,一起到了航濟亭。航濟亭立在海岸邊,是為迎送高麗使者而設。到那裡時,接送館伴、明州知府正在亭中和高麗使者攀談,石桌上堆放著一些錦帛瓷器,應該是知府回贈給高麗使者的禮物。

武翔強壓住慌懼,進到亭中,向那高麗使者道:「前日承蒙國信使惠賜嘉禮,武翔無以為報,特去選了兩壇明州老酒,聊供途中消渴解悶。」

那高麗使者笑著道:「已蒙館伴和知府大人饋贈,武主簿又如此多禮,實在愧不敢當。」他謙讓了兩句,隨即吩咐隨從將禮物搬上船去,武翔忙叫二弟武翱將酒挑到船邊。

一隻大海船泊在碼頭邊,一些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貨。朝廷嚴控高麗使者所運貨物,巡檢使率人一直在岸邊監看貨物,一件件都要開啟細查。那巡檢使見到酒罈和禮物,伸手攔住,命手下解開兩隻罈子封口的油紙,都看了一眼,這才擺手讓船工搬上船去。

武翔從未經過這等事,驚得腿都險些抽筋,見罈子順利上了船,才偷偷擦掉額頭滲出的汗。

那二十兩金子,一半還了外債,一半用來找名醫給武翹調養身體。幾年下來,武翹的身子漸漸好轉,武翔也被調到汴梁做了京官,雖然職位不高,但武翱從了軍,武翹又考入太學,一家人雖不富庶,卻也清閒安樂。

至於幫高麗使者私購圖書的事,並沒有人知曉,武翔兄弟起先還有些後怕,漸漸地也就忘了。

誰知道,寒食前,武翹清早去後面廚房時,發現地上有一封信,開啟一看,頓時驚呆。這匿名送信之人竟然知道哥哥武翔十一年前的那樁秘事,並以此為要挾,讓他去殺人越貨。

他忙拿進去給哥哥看,武翔看後也嚇了一跳。兄弟兩個猜了很久,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誰。難道那高麗使者除了武翔,也買通了其他人,那人因此才知道這隱情?他既然知道那樁事,為何當年不揭破?時隔十一年,他竟然還能記得,並且用來要挾,此人用心之陰深,實在令人可怖。

兩兄弟煩惱了一整天,晚上武翔才定了心,說私送圖書給高麗使者,固然是叛國重罪,但畢竟那些書並沒有國家軍政機密,並未造成什麼禍害。而殺人越貨的事則萬萬不能去做,再不能錯上加錯。那人要揭發,就讓他去揭發,這事原本就違了國法,這些年偶爾想起,心底始終難安。該受的責罰若逃不過,就坦然受之,至少能得個心安。

武翹聽了,不好再說什麼,但兄長這麼多年的撫育之恩都沒有回報,怎麼能坐視不顧?他正在煩懣,二嫂偷偷將他喚到外面,跟他商議計策,說這事可以設法讓康游去做。

二哥武翱死後半年,一個名叫黃四的人偷偷來到武家,他是康遊和武翱手下的軍士,當年在那場惡戰中,他雖丟了半條腿,卻僥倖活了下來。他說自己當時親眼看見康遊舉起刀刺向了武翱。

康武兩家多年鄰居,康遊和武翱更是彼此投合,武家人聽了黃四這話,都不大相信,大哥武翔更是惱怒起來,大聲怒喝著將黃四逐走了。只有二嫂柳氏記在心裡。

不久,康遊因立了軍功,被轉了文職,回到了京城。柳氏試探了幾次,發覺只要提到武翱,康遊始終有些不安,因此,她越發信了黃四的話。

武翹先還半信半疑,聽二嫂這麼說,也就全然相信了。將脅迫殺人這件事轉嫁給康遊,既能避禍,又能報仇,正是天賜良機。而且柳氏已經想好了一個主意:設法綁架春惜母子,脅迫康潛。康遊自然會替他哥哥去做這事。

難處在於,如何綁架而能不被察覺?

柳氏和春惜一向親密,無話不說,知道康潛和春惜近來不合,康潛似乎疑心春惜和康遊之間有苟且之事。武翹想起太學一位同學說起自家叔父有兩件古玩要賣,而康潛又熱衷收購古董,又沒有什麼餘錢,便想到了那個用母子牛換古玩的主意。

他撮合同學叔父汪員外與康潛交易,並先暗中告誡汪員外不要輕易降價。起先商談時,約在自己家中,他有意將母牛、子牛的牛字省掉,減稱為母和子,汪員外和康潛也隨著他這樣說起來。談了三次之後,他才讓兩人到康潛店中商談,有意讓春惜聽見。而後柳氏偷偷向春惜透露,那人並不是來談古董生意,似乎是商談買妾的事。

春惜聽了,害怕起來。柳氏又趁勢極力渲染,春惜不由得信了。柳氏便說讓她暫躲幾天,讓武翔去勸勸康潛,等勸好後,春惜再回來。春惜想躲回孃家,但她父母年初已回家鄉去了,只剩個族兄,平日就齟齬不合。柳氏便說躲到康潛尋不到的地方,康潛才會著急悔恨。武家有個老友姓吳,在五丈河船塢監管官府船隻,那裡有許多閒船,躲到那裡最穩便。

於是武翹寫好匿名信,又預先租好一隻小船。柳氏和春惜約好寒食前一天清晨,春惜假意要去燒香,早上洗澡時,偷偷帶著棟兒從後門出去,上了小船。武翹則把密信丟在門內,用細線繩從外面閂上康潛家後門,造迷陣拖延康潛。完事後,柳氏再到前門去假意喚春惜。

為避開嫌疑,武翹選中了在虹橋口水飲攤的盲婦人尹氏,花錢託她接貨。

原以為萬無一失,誰知道二哥武翱的仇沒能報成,反倒害得康潛抑鬱醉死,取來的東西又中途丟失,至今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