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篇 香袋案 第四章 情事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我不叫小姑娘,我叫小蟋!」

「哦,是東西的西?」

「你才是東西,是蟋蟀的蟋!」

墨兒一愣,看來這家坊主喜歡蟲子,當家藝妓名叫吳蟲蟲,小使女又是蟋蟀。不由得想笑,但怕惹到這小姑娘,忙忍住笑,又問道:「小蟋姑娘,能否讓我看看那塊銀子?」

「那可不成,姥姥出去了。再說銀子哪裡有白看的,看丟了怎麼辦?不過……我看著你生得挺俊的,這樣吧,你身上有沒有一兩的銀子?」

「有!」

「你給我一陌錢,再把一兩銀子給我,我去把小耗子的那一兩給你換出來。」

「謝謝小蟋姑娘。」墨兒趕忙掏出一兩銀子、一陌錢,一起遞過去。

小蟋皺著小鼻頭笑了笑,拿著錢轉身跑了進去。

墨兒等在外面,渾身不自在,怕裡面出來其他人,便將驢子牽到一邊,在牆邊等著。等了許久都不見小蟋出來,正在想是不是被騙了,卻見小蟋輕靈靈跑了出來,到了跟前,將右手白嫩的小拳頭一張,掌心一塊小銀餅,果然有些髒舊。但小蟋隨即又握住了小拳頭。抬起頭,用黑亮的眸子盯著墨兒:「你知不知道,幫你換這銀子,要是被姥姥發覺,我就得狠狠吃一頓竹板?」

墨兒忙點頭道謝:「多謝小蟋姑娘。」

「我不要你謝,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許你去會我家蟲蟲姐姐。」

墨兒忙又點頭:「我不會。」

「還有,再過兩年,我就梳頭了,那時候你再來。」

墨兒一聽,驚了一跳,頓時漲紅了臉。

「一定要來!答應我!」小蟋緊緊盯著墨兒的眼睛。

墨兒慌忙胡亂點了點頭。

小蟋繃緊的小臉兒忽然笑起來,宛然仍是個天真小女童。她抓住墨兒的手,把那塊銀餅放進墨兒掌心。

墨兒連聲道著謝,飛快騎上驢,慌慌逃走了。

出了東水門,墨兒這才停下來,將驢牽到護龍橋邊。

他從懷裡取出那塊銀餅,果然很髒舊了,積了一層黑垢,銀餅兩面依稀有殘餘銘文,正面是「中靖」兩字,各缺了一半,背面是半個「匠」字。

墨兒猜測,這塊銀餅應是從一錠銀鋌上截下的一小塊,銘文大概是:建中靖國元年,某監匠所制。距今已經二十年了。

這塊銀子竟和自己同歲,墨兒騎上驢背,不禁微微一笑。

那一年,不只對他重要,對天下而言,也極關鍵。

那是當今天子繼承皇位的第二年,皇太后駕崩,天子初御紫宸殿,正式親政。當時,這位新官家躊躇滿志,引用《尚書》「懋昭大德,建中於民」,立了這個新年號,意圖調和神宗、哲宗四十多年新法舊法之爭,中道而行,讓國家得以靖安。但次年就換了崇寧年號,任蔡京為相,大興新法,清除元祐舊黨。第二年,墨兒的父母也被貶到嶺南,從此骨肉永訣。

北邊的大遼,這一年也發生了大事。道宗皇帝耶律洪基病薨,耶律延禧繼位,這位新皇帝荒於遊獵,政令無常,揮霍無度,二十年來耗盡大遼國庫,散盡北地人心……

墨兒邊想邊行,不覺已到虹橋口,拐到尹氏家,見尹氏倚在門邊,睜著空茫雙眼,側耳聽著路口動靜。

沒等墨兒開口,尹氏便問道:「墨兒兄弟,是你嗎?」

「尹嬸,是我,」墨兒忙下了驢,走過去,取出那塊銀餅遞到尹氏手中,「尹嬸,你看看,是不是這塊銀子?」

尹氏接過銀餅,拇指才一摸,便臉色大變:「是!是這塊!你從哪裡得來的?」

「第二甜水巷的一家……一家妓館裡。」

「這銀子怎麼會跑到那裡去的?」

「是孫圓。」

「不會!圓兒怎麼會去那種地方?他從沒去過!」

「尹嬸,是他。他是昨天傍晚去的。」

「就算他去了那地方,又是怎麼拿到這塊銀子的?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櫃子和匣子。」

「這還得再查。」

「圓兒人在哪裡?」

「昨晚他就離開了那家妓館——」

「那他去了哪裡?」尹氏空盲的眼珠急急顫動。

「尹嬸不要過於擔憂,那取貨的人既然給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內應該不會加害孫圓。」

「他雖然頑皮,卻從來沒有夜不歸家,到現在還不見人……」

「尹嬸,有件事我還得再問一遍。」

「什麼事?」

「昨天你將香袋鎖起來之前,摸裡面的東西和取出來之後再摸,真的不一樣?」

「今天我一直在回想,之前摸香袋裡的東西,除了碎香料,那顆藥丸要硬一些。還有樣東西,有點滑韌勁兒,估摸應該是耳朵。後來取出來,因那人在等,就沒仔細摸,不過味道聞著略有些不一樣。」

「哦?」

「之前,香味重,藥味輕,後來聞著藥味似乎濃了一些。」

墨兒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晚,夏嫂早已備好了晚飯。

今天大家似乎都有心事,飯桌上不似往日說說笑笑,哥哥默默喝著酒,很少動菜;嫂嫂夾了塊哥哥素日愛吃的煎魚,放到哥哥碗中,見哥哥不吃,也沒有勸,她自己也神情倦倦,似帶悲容;瓣兒則一直低著頭,吃得很慢,不言不語,似乎在思忖什麼;琥兒病雖然好了,卻仍沒精神,坐在一邊小凳上,夏嫂輕聲喂他吃飯,他也不願多吃;至於自己,一直在想那香袋的事,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哥哥。

正吃得沒情沒緒,忽聽院外有人敲門,墨兒忙放下筷子出去,開門一看,是二哥趙不棄。

「吃過飯沒有?還有剩的沒有?我可餓壞啦!」趙不棄還是那般喜氣洋洋,無拘無束。

夏嫂去拿了副碗筷,墨兒和瓣兒挪開座椅,讓趙不棄坐在中間。趙不棄坐下便大吃大嚼,一邊吃一邊得意道:「哥哥,我也要開始查一樁案子啦,這案子極有趣。弄不好會驚動天下!」

只要趙不棄在,便是想悶也悶不起來,座中其他人全都抬眼望向他,趙不尤問了句:「什麼案子?」

趙不棄猛刨了兩口飯,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執中的孫子何渙。這話只能在這屋子裡說,萬萬不能傳出去。你們知不知道,他是個殺人兇犯?而且他瞞住罪案,不但參加省試,今早還去殿試了。」

趙不棄講起他遇的這樁案子,的確十分離奇,大家聽完後,談論了一番。

墨兒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道:「我今天也接了樁案子——」

他將香袋疑案也講了一遍。

趙不棄聽後笑道:「你這案子也有趣。」

趙不尤卻道:「這案子關涉到幾個人的性命安危,不能輕忽。」

墨兒本就有些心虛,一聽此言,忙道:「這件案子還是哥哥來查吧。」

趙不尤道:「我手頭有這梅船的案子,這一陣恐怕騰不出手來。我聽你剛才講,想的、做的都不錯,而且當天就查出了那塊舊銀子。你就繼續放手去查,若有什麼難題,咱們一起商量。」

墨兒本已心生退意,聽哥哥這樣講,重又有了些底氣,忙道:「眼下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照尹嬸所言,那香袋鎖起來前,聞著藥味淡,再拿出來,藥味變濃了些。香袋裡原先是一顆珠子外抹了些藥,所以藥味淡;後來換成了真藥丸,藥味自然重了。這麼說來,餑哥交給尹嬸的時候,的確沒有換裡面的東西。沒有鑰匙,沒撬鎖,也沒弄壞櫃子和木匣,卻把裡面東西換了,這像是隔空取物變法術一樣,怎麼做到的?」

趙不棄笑道:「除非是鬼。」

墨兒道:「今天臨走前,尹嬸也問我,會不會是有鬼作祟?」

趙不尤道:「莫信這些。始終記住,萬事萬物皆有其理,越鬼怪,越要往平常處想,莫要被面上這些障眼術迷住眼睛。」

「理……」墨兒低頭默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