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敦的祖父名叫鄭俠。當年王安石說服神宗變法時,天下騷動,群議沸起。但王安石學問淵博,口才極佳,滿朝反對新法的臣僚群起攻之,他以一敵百,舌戰群僚,沒有一人能論得過他。
當時,鄭敦的祖父鄭俠只是皇城的一位門監,卻心繫國家,痛恨新法,他繪製了一幅《流民圖》,將新法實行之後,百姓遭受旱災流離困苦之狀,全都畫於圖上,雖然屢遭上司斥罵,他仍設法將《流民圖》上呈給神宗,神宗見到此圖,心中悲愴,只得罷免了王安石。
鄭俠成為力轉乾坤、拯救天下的豪傑,一時間廣被讚頌。
宋齊愈雖然敬重鄭俠的品格,對這件事卻一直有異議,便道:「發生大旱,令祖父上《流民圖》是熙寧六年,王安石被罷相是熙寧七年,時隔兩年,旱災緩解,不是很常見嗎?神宗薨後,元祐太后垂簾聽政,停罷了新法,那兩年同樣有旱災、水災,這天災又是在警示什麼?」
鄭敦臉漲得通紅:「你是說我祖父借旱災誣陷王安石?」
宋齊愈忙道:「令祖父一腔愛國憂民之情,出於赤誠——」
「但仍是誣陷?」鄭敦惱怒起來。
宋齊愈知道鄭敦惱怒事出有因,當年鄭俠獻圖之後不久,便被王安石親信呂惠卿發配到海南,病死在窮鄉。鄭敦的父親是被親戚收養,才活了下來。
他忙解釋道:「我絕沒有半點這個意思。」
但鄭敦瞪著他,不再說話,眼中怒氣始終不消。
這時,章美問道:「這天地之變,的確難講,但‘祖宗不足法’也沒有錯麼?」
這一條宋齊愈早已想明,隨口應道:「何謂祖宗之法?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法,還是我大宋太祖所設之法?若是前者,堯舜禹湯文武代代不同,各有損益。若只守祖宗之法,周公何必制禮作樂?何不死守堯舜之政?若是後者,我大宋之法並非太祖一天之內憑空設立,也是因襲唐制,有所增損。太祖之後,太宗、真宗、仁宗又皆有更張,這世上可有萬古不變的祖宗之法?」
章美答道:「各代之法,雖有增損,卻難違天地常理。如節用愛民,即便萬世萬代,也不可違逆。這常理便是祖宗萬古不變之法。」
宋齊愈見他應得好,提起了興致,立刻回擊:「王安石變法,何曾違背這節用愛民的道理?正因冗官、冗兵、冗費拖得國用不足,百姓疲弊,百年祖宗之法已難革其弊,他才創制‘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之新法。」
簡莊聽到,冷聲道:「民不加賦而國用饒?這田地有限,人力有數,生財有度,不加百姓賦稅卻能增加財富,天下豈有這憑空生財的法術?難道不聞巧婦難為無米炊?要生國家之財,除去剝扣百姓之財,還有第二種辦法?」
宋齊愈知道簡莊這見解來自於其師程頤及司馬光,宋齊愈也早已想過,立即答道:「這財不但要會生,更要會省,會用。同一鬥米,笨婦人和巧婦人兩個,吃進嘴裡的數目大不同。笨婦人不會儲藏,被老鼠偷吃掉一些,黴掉一些,淘米撒掉一些,又煮煳一些,吃到嘴裡恐怕半鬥都沒有。王荊公便是那巧婦,還是這一斗米,他盡力將那些偷掉、黴掉、撒掉、煳掉的米都救回來存好,這便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
簡莊一時語塞,章美接過來問道:「說來固然好聽,但王安石新法中哪一條做到了不加民賦?」
宋齊愈答道:「方田均稅法、青苗法、均輸法、免役法,皆是民不加賦之良法。頭一條‘方田均稅法’更是立竿見影。天下田地,官吏豪強佔了十之五六,卻有不少隱匿瞞報,或是逃避稅賦,或將賦稅轉嫁於小農。而下戶小農就算想瞞,那區區幾畝地又怎麼能瞞得住?不多收已是萬幸。方田均稅法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根除隱匿,增加賦稅。這豈不是民不加賦而國用增?但這一條首先觸怒了這些大田大地的官吏豪強,所謂怨聲載道,其實大多是這些非富即貴者貪酷無理之怒。真正的百姓民聲又怎麼能輕易傳到天子耳中?」
江渡年早已不耐煩,不等章美答言,搶過話頭:「果然是說著好聽。你難道不知那些胥吏?他們到鄉間丈量土地,官吏豪強不敢碰,只對下戶小農百般刁難,任意妄為,不是增了稅,便是減了田畝,這些年竟開始追究田契,多少農戶田地被指為違律,田產被強行收歸官府?」
宋齊愈最不喜這樣首尾顛倒、本末不分,立即反問道:「這究竟是法之錯?還是人之過?法若錯了,便來論法;法若沒錯,便是執行人有過。將人之過歸罪於法,豈不是因噎廢食?司馬光以來,眾人非議新法,大多都是這樣不問根本,因人罪法。」
章美道:「好,你要論法,我們便來論法。你方才說怨恨新法者,只是富貴之人。我來問你,怨青苗法的,也全都是富貴之人?朝廷既已收了百姓賦稅,又生出這謀利之計,與市儈爭利,這便是你所言民不加賦之良法?」
宋齊愈答道:「判斷法之對錯好壞,當看它設立的緣由。青苗法之前,每年開春及秋收之前,農戶新陳不接,衣食難繼,沒有餘錢買種,只得向富室商人借貸,利息往往翻倍。借兩鬥還三鬥,已是看顧了鄉里情誼。青苗法正是為解民困而設,青黃不接之際,官府借給農戶錢,只收二分利息。這救急之法,有何不當?」
章美反駁道:「你可知各地官府以借貸之數來評定優劣,州縣官為爭個優評,不管農戶需不需要,強行借貸,等要還貸時,又百般催逼,多少農戶因還不了這錢,賣屋賣田,賣妻賣兒,甚而流亡逃難?」
宋齊愈笑起來:「你這又是本末不分,將法之對錯和法之施行,又混為一談。施行失當,該去查問州縣官員,豈能將這些錯全都歸之於法?」
田況一直捏著兩枚棋子不住揉搓,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刺耳,這時,他猛地停住手,也加入論戰:「借本鄉本地商人的錢,多少還念些人情舊誼。借了官府的錢,則容不得半分通融。下戶小農,寧願借商人倍息的錢,也不敢碰官府這二分利。這樣的法,不管好壞,最終都是給州縣官吏一個施虐於民的新由頭。」
宋齊愈回擊道:「一個治病的良方,因為庸醫胡亂用藥,害到一些病人,便要連這方子也一起毀掉?」
樂致和原本極少說話,這時也忍不住高聲道:「是藥三分毒,即便是扁鵲、華佗,也不敢在倉促之間,胡亂開出一道方子,隨意讓人用。何況這天下之大,僅憑王安石一人,妄造出這些新法,是非對錯未曾檢驗明白,便大肆推行於世。這不是貽害天下是什麼?」
宋齊愈立即反問:「若是一人病重垂危,請到扁鵲來醫治,他開出一道方子,你用還是不用?」
郎繁在一旁厲聲道:「區區王安石,豈是治世之扁鵲?他不過是拾法家貪酷之術,撿漢武奪利之技。」
宋齊愈笑道:「豈不聞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只要有利於國,有利於民,何必分儒法道釋?」
簡莊雖然神色極難看,但畢竟修為甚高,他緩緩道:「君子非不言利,卻慎言利。《孟子》開篇即言,‘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王安石最大之過,在於眼中只有一個‘利’字。小民爭利,尚要先顧些仁義是非。堂堂一國之宰,卻開口閉口只知言利。上行下效,這天下便只剩個‘利’字。利慾之下,誰還顧禮義廉恥?若沒了仁義,這人間還成什麼人間?遍天下盡是逐利的禽獸而已。卻不知,若無仁義,這利也是難逐到,就是逐到,也難長久。只看新法施行已幾十年,究竟利了誰?國用仍是不足,百姓仍然困頓,只營造了些宮觀,平地起了座艮嶽……」
宋齊愈聽了,銳氣頓減,他低頭默想了片刻,才開口道:「王安石一生清素,雖貴為宰相,衣衫髒舊卻從不介意,吃飯也只夾面前那道菜。他於自身,何曾有過半點利心?他言利求利,也只是為救時弊,盼著能富國強軍。」
章美又冷笑了一聲:「若民不得安寧,這利要它作甚?」
宋齊愈反問道:「他何時不要百姓安寧了?」
郎繁搶過來答道:「本朝行募兵法,兵農分離,兵衛國,農耕田,各不相擾,互助互利,本是莫大良法。王安石卻興出一條保甲法,每戶男丁兩個抽一個,強迫練武習戰。農人盡力耕田都未必能養家餬口,再抽掉一個男丁,這不是擾民是什麼?你難道沒有聽說有農夫為逃保甲,不惜斷指自殘?」
宋齊愈忙道:「保甲法練武習戰都是在農閒期間,並不會妨農。何況,本朝承平百年,人不知戰事,一旦強虜攻來,如何應付?」
江渡年高聲道:「每年耗費億萬國庫,養兵用來做什麼?」
宋齊愈答道:「養兵自然是備戰衛國,但兵未必能處處防護得到,就如眼下東南內亂,若百姓平日習戰,到這時便能防衛鄉里。」
章美道:「保甲法已行了幾十年,這東南依然被方臘肆虐席捲,何曾見到什麼防衛?」
宋齊愈道:「那隻因平日練習不夠。」
七子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全都鐵青著臉,半晌,簡莊才緩緩言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宋君既然無視百姓怨憤,執意推崇新法,便是與天下萬民為敵,也是與我們幾位為敵。我這陋宅難留宋君,宋君請!」
宋齊愈頓時愣住,沒想到簡莊竟至如此,再看其他六子,都冷著臉,齊齊瞪著他。他知道沒有回還餘地,只得站起身,勉強笑了笑:「今天爭得過於執著了,還請諸位諒解,那我就先行告退。」
眾人都低下眼,並不看他。宋齊愈又笑了笑,轉身離開了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