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篇 八子案 第六章 義在劍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鄭敦低聲道:「章美仍不見人影,下午我連跑了兩趟,他的舍友仍說沒見他回去。」

田況一向說話慢,他徐徐道:「郎繁恐怕是覺得不放心,才去的應天府。」

江渡年立即問道:「他不放心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總有什麼讓他不放心的地方,他才會去那裡。」

「不管什麼事,至少也該跟我們講一聲。」

「也許是事出突然,來不及跟我們講。」

「那章美呢?」

「恐怕也有他的原因。」

「什麼原因這麼要緊?連殿試都能不顧?」

「自然是比殿試更重的事。」

「什麼事能重過殿試?」

「我也想不明白。」

眾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簡莊才正聲道:「郎繁已死,官府正在追查,我們暫時也做不了什麼。眼下章美下落更要緊,我們分頭都去盡力找一找。凡他認識的人,都去問一問。」

江渡年問道:「那個人呢?」

簡莊沉吟了片刻:「該做的我們已做了,天不從人願,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且隨他去吧。」

趙不尤正獨自在書房中思忖案情,忽聽到院外敲門聲。

墨兒跑出去開了門:「顧大哥?這麼晚了……」

「你哥哥睡了?」顧震的聲音。

「還沒有——」

趙不尤忙擎著油燈迎了出去。

「不尤,這案子不能查了——」顧震走到院中,卻不進屋。

「怎麼?」

「方才府尹大人急命人召了我去,說這案子就這麼擱下,不許再查。」

趙不尤聽後心裡一沉:「果然如此——」

「你早料到了?銀帛上添的那兩個字?」

「從一開始我便有些擔心。不管有沒有那兩個字,這件案子恐怕都難查下去。若沒有那兩字,便是天書降臨,如今不似往朝,這等事,不會再有正直朝臣來諫諍,大家只圖一個祥瑞,好得些恩賞。現今天書被人添了兩個字,成了反書,若讓官家看見,必定惱怒。能捉出元兇,倒也好,但這案子極難查,若查不出結果,誰主事,誰便自造箭靶,給人口舌,到那時,上書彈劾的人便會一擁而上。」

「嗐!這我倒沒細想過。府尹恐怕是上報給刑部,刑部又上報給丞相,那王黼才任丞相不久,首先想的自然是要避禍遠嫌。不過,若單是這樣,也好辦,只要有破案之望,他們恐怕也想要這個功勞。偏生牢獄裡又出了件事——」

「那個船工谷二十七?」

「是,那船工自殺了。」

「自殺?」

「是服毒自盡。因他還不算罪犯,獄卒沒有給他換囚衣,也沒仔細搜,他身上藏了個小瓷瓶,瓶裡裝著毒,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下去死了。他是這案子唯一一個直接見證,眼下這見證人也死了,案子就更難破了,府尹大人也就不願再讓這事沾上身。說能壓則壓,拖過一陣子,人們自然就會忘掉。府尹大人既然這麼下令,我們這些當差的,也只能聽令。這就是做公職的憋火之處。」

趙不尤沉默片刻,道:「他管不到我。」

「嗯?你還要查?」

「是。」

「這恐怕不容易。」

「二十幾條人命豈能這麼白白死掉?」

每日早晚,簡莊都要靜坐一個時辰,今早,他卻心中煩亂,靜不下來。

當年他師從大儒程頤時,老師已經失勢,前後總共才聆聽了三次教誨,而且只有最後一次,老師才單獨跟他講了一席話。那時他還年輕,見時政紛亂,心中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老師恐怕是留意到他眼中的奮然狂意,對他道:「簡莊,君子敬命。你只需守住一個‘敬’字,安心立命,皆在於此。」

他當時並不明白,但默記於心,直到幾年後,灰心喪志之時,才領會到老師深意。不論天下,還是個人,都有其運與命。人力固然可抗可爭,但都有一定之限,不管心氣多高,力量多大,都難以違越此限。君子之為君子,正在於到達此限時,能不慌不懼,更不苟且自棄。敬天命而不自失,順時運而嚴守其正。

從那時起,他便專意守住一個「敬」字,敬心、敬人、敬事,從來不敢有絲毫懈怠輕忽。

二十年多年來,他以敬自持,端謹處世,早已不必強自約束。然而今天,身子雖然還能強坐於竹榻之上,兩樁心事,卻如兩匹野馬,在心裡彼此衝撞、奔突不已。

第一樁心事自然是郎繁之死和章美失蹤。自他來到汴梁這繁華鬧地,人心浮泛,難得遇到心定神清之人。十多年,只結識了這七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郎繁和章美,各有一部分性情極像他自己,郎繁訥口少言,卻心懷壯志,正如年輕時的他。章美沉靜篤實,又像三十以後的他,文行學識,更是拔類超群,待人接物,又比郎繁親和溫良,如果步入仕途,必會有一番作為。兩人卻同時出事,悲與憂在簡莊心中絞作一團,讓他寢食難安。

另一樁則是他自家的私事。他一向只知修心,不通世務,更沒有什麼營生之計,又以孔子「憂道不憂貧」自勵,不願為謀食祿而去入仕途。他當年來汴梁,一為這裡賢才薈萃,便於求師問友,二則是受了一位鄉友之邀。二十年前,那位鄉友任開封府祥符縣縣令,正趕上天下推行「三舍法」,各路州縣都撥了學田,那位鄉友素來敬慕簡莊的人品學養,請他來汴梁開個書院,講私學,又從官田中私自撥了二十畝給他做學田。他便賣了家鄉的祖田,在京郊置了這院小宅。二十年間,靠著那二十畝地的租費,日常倒也過得。

可是今年停了「三舍法」,朝廷收管學田,他那二十畝地也要被收回。祥符縣的一位主簿今天一早就來查收田土文書,又向他打問這些年租佃事宜。他從來不過問這些事情,妻子劉氏性子又有些愚鈍,這些年,家裡大多事情都是他的小妹簡貞在照管。

簡貞是他父親妾室所生,父親亡時,簡貞才兩歲,那妾氏又改嫁他人,簡莊便將妹子接到汴梁,交給妻子劉氏照料。沒想到簡貞十分聰慧,長到十二三歲,便已開始分擔家事,過了兩三年,家裡的出入收支,就全都交給了她掌管。雖然只是個小家門戶,也沒有多少銀錢,但在簡貞細心操持下,豐儉得體,每年尚能略有盈餘。

剛才,那主簿問起租佃事項,簡莊在堂屋陪坐,簡貞不便出來,便在後間對答,由烏眉來回傳話,一條一款都說明白後,那主簿才起身告辭。

人剛走,烏眉便哭起來:「田收回去了,這往後可怎麼過?可憐我肚子裡的兒啊,才來孃胎三個月,就得跟他爹、他大娘、他親孃、他姑姑一起餓死了,嗚嗚嗚……」

簡莊守了半生的「敬」,到這妾室面前,經常被弄得七零八落。不但是她的媚色常引逗得他方寸大亂,僅她這無拘無忌的性子,就讓他愛也不是,怒也不成。

他正在煩惱,想要發作,妻子劉氏也苦著臉走了出來,烏眉一把抓住劉氏的手,兩人一起哭起來。簡莊本來就既憂且愧,見到這情景,更是煩懣不堪,便離了堂屋,到書房裡靜坐,但怎麼能坐得住?

「爺啊,不用煩了!咱們有救啦!」沒一會兒,烏眉便扭著身子,火閃閃地跑了進來,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歡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