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篇 八子案 第五章 草圖、認屍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他悶悶不樂,獨自趕到朝集院西廡的太學上舍,這是王安石當年變法興學時所營建,青瓦粉牆,古木森森。門頭匾額「惟明惟聰」四字,取自《尚書》,是蔡京所題,遒媚雅逸。幾個門值認得鄭敦,並不阻攔。進了門,迎面一大株百年古桂,枝幹粗壯,春葉鮮嫩。庭中正堂是聖賢祠廟,正中孔子像,左邊孟子,右邊王安石。崇寧三年,蔡京為相後,驅除舊黨,推崇王安石,天子下詔:「荊國公王安石,孟軻以來,一人而己。其以配享孔子,位次孟軻,封舒王。」

鄭敦繞過前庭學殿講堂,穿過一道側廊,走進一扇院門,來到上舍後院,院中一個四方大庭院,北邊正面是幾大間講堂,東、西、南各是一排齋舍,每齋五間房,宋齊愈在東邊第一間,章美則在南面第三間。

上舍生今天殿試,雖然已經考罷,但大多都還沒有回來,庭院中靜悄悄,只聽得見庭中花樹上的啾啾鳥鳴。鄭敦沿著側廊來到章美齋舍前,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兩下,沒有人應,便推開門輕步走了進去。

房內寂靜,並沒有人。迎面一張大炕,佔滿了大半間。鄭敦先向左手邊靠牆望去,那是章美的鋪位。章美做事一向愛工整,半舊的青布被子疊得方正,靠牆角端正放著,上面擱著青布套的舊竹枕,套面也平展無褶。這幾天,鋪位一直這樣空著,因沒有人睡,青布褥單上薄薄落了層灰。

呆望了一會兒,鋪上空空,沒有任何跡象可尋。他又迴轉身,望向章美的櫃子,櫃門鎖著,他沒有鑰匙,即便有,除了衣物和一些錢,裡面恐怕也不會有什麼。而旁邊章美的書架上,密密排滿的都是那些已經翻爛的經書文集。

章美,你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連一個字都不跟我講?

趙不尤和顧震、張擇端一起登上那隻新客船。

連郎繁在內,船上二十五具屍首,都齊擺在前面大艙中,屍身上都蓋著竹蓆。

趙不尤引著張擇端走到艙門邊:「擇端,這些人你幫我辨認一下,是否昨天那隻消失客船上的人?」

張擇端一看到這麼多屍體,頓時有些怕,縮步在艙門外,不敢靠近,聽了這話,瞪大了眼,滿臉驚惶。

趙不尤溫聲安慰道:「你要畫昨天正午的河景,那隻客船恐怕是畫眼吧?」

張擇端惶然點點頭。

趙不尤繼續道:「那船最初遇險時,船上的人一個個都還活生生,只過了一會兒,便全都喪了命,而且至今身份未知,緣由不明,兇手更是不知下落。他們之中,一個人枉死,便是一家人傷心,一船人送命,便是數百人悲痛。顧震兄和我目前正在追查這樁兇案,但若連死者是誰都查不清楚的話,其他就更無從下手了。」

張擇端聽了,又向艙門內怯望了一眼,嘴唇微動,似要說什麼,卻又有些猶疑,低頭想了片刻,才抬起頭說:「好,我去看一下。」

他放下揹著的畫箱,開啟箱蓋,在裡面幾十張紙中翻檢,紙上全都是草圖,他找出其中一張,圖上正是那隻梅船遇險時的草圖,雖然有些潦草,但船上二三十個人,呼喝的、放桅杆的、撐篙的、拉縴的……各就其位,歷歷在目,有些連眉眼都清清楚楚。

趙不尤和顧震看了大喜,萬福更是探頭驚歎:「昨天我見到的就是這樣!」

張擇端勉強笑了笑:「船上有五六個人的臉,我記得不太清,不知道能不能認得出來?」

趙不尤忙道:「不妨事,能認出多少算多少,哪怕多認出一個都是大功德。」

顧震和萬福先走進大艙室中,趙不尤伸手攬著張擇端也跟了進去,來到左窗下第一具屍體邊。

萬福掀開席子的一角,露出下面屍首的面部,眼耳鼻口居然都滲出些烏紅的血水,昨天並沒有。張擇端嚇得身子一顫,發出聲驚呼。趙不尤忙輕拍他的肩膀,溫聲安慰:「擇端,莫怕。」

顧震在一旁說:「仵作已經查過了,二十四人的確都是中毒身亡。中午複檢時,才判斷出來,所中之毒是鼠莽草。這種毒江南才有,中毒後,嘴唇破裂,齒齦青黑,死後一宿一日,九竅才會有血滲出——」

張擇端聽了,更是驚怕,將眼躲到一邊,不敢再看。

趙不尤安慰道:「擇端,以你的眼力和記性,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張擇端仍不敢看,微顫著聲音,指著手中草圖中央道:「我已經看了一眼了,是船頂上拔掉船桅插銷的這個船工——」

草圖上,船頂篷桅杆腳下,一個短衫細腿的背影,正在扯桅杆上的繩子。

「但圖上這人背對著的……」

「昨天他跳上船頂的時候我看見了,拔開插銷後,他臉也朝我這邊轉了一次,高顴骨,塌鼻樑,小扁鼻頭,唇上有兩撇細鬍鬚——」

趙不尤看那屍體面部,果然如張擇端所述:「好,我們再來看第二個。」

萬福又去揭開第二具屍首頭頂的席子,張擇端仍只匆忙看了一眼,便立即躲開臉,指著圖上船頭撐篙的高個男子:「是這個。」

這個男子臉部畫得很清晰,八字眉,鉤鼻頭,嘴下撇,長下巴,果然極似地上那具屍身面容。

就這樣,張擇端繼續一一辨認,到後來也漸漸不再害怕。除了郎繁之外,二十四具屍體中,他能完全斷定的有十五人,略有些猶疑的四人,剩下五人中,有兩個當時只看到側臉,不敢確認,其餘三人則全無記憶。

總體而言,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昨天梅船上的人,除四五個外,和張擇端草圖也大致能一一對應。

「幸虧來了一趟,這樣船上人的面目便全都能畫得真切了。」張擇端走出艙室,擦掉滿頭汗水,蒼老過年齡的面上竟露出淳真喜色。

趙不尤笑了笑,這畫痴除了畫之外,再不關心其他,剛才見到死屍還怕得發抖,這會已全然忘記,又回到他的畫上去了。去年請他到家中吃飯,堂弟趙不棄正巧也在,那傢伙生性促狹,偷偷在張擇端湯碗裡多加了一把鹽,張擇端一口喝盡,用袖子揩抹著嘴,渾然不覺鹹。

「擇端,那船消失後,一個道士順流漂下來,那時你在哪裡?」

「還在虹橋上。」

「你可發覺什麼異樣了嗎?」

「我要畫的是船遇險那一刻,忙著記橋上眾人的臉,只恍了幾眼,沒仔細看。」

「你一眼,抵別人十眼百眼,那道士身後立著兩個小道童。你可看見?」

「嗯。對了,其中略高一點那個道童,是圖上船頂這個,不過換了衣服——」

「果然——」趙不尤看著草圖中央,一個婦人牽著個孩子,站在船頂,揮手呼叫。他聽萬福講述當時情景,道士身後立著兩個小道童。道童和道士一樣,不可能憑空出來,自然是梅船上原先就有,船頂那孩子應該就是道童之一,另一個孩子當時恐怕藏在船艙內。現在這猜測從張擇埠中得到了印證。

只是——船遇險,婦人帶著個孩童到船頂去做什麼?何況那險情其實並不危急,最多隻是桅杆撞上橋欄,或船頭被水衝得調轉。照理而言,孩童留在艙中反倒安全……

趙不尤停住思緒,又問道:「那個白衣道士你自然也看了一兩眼?」

張擇端猶豫了片刻,才道:「那是林靈素。」

「林靈素?」旁邊顧震和萬福一起叫起來,「那個玉真教主林靈素?他不是死了?」

趙不尤聽了也很驚詫。

當今天子崇通道教,六七年前,遍天下尋訪方士,讀了道士林靈素所作《神霄謠》,見滿紙神仙妙語,大喜召見。林靈素進言:「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號稱長生大帝君,正是陛下,今下降於世,執掌人間。」天子聞言,更是歡喜。命道籙院上章,自封為教主道君皇帝。

林靈素由此備受尊崇,勢壓王侯公卿,收納弟子將近兩萬人,美衣玉食,煊赫無比。天子稱之為「金門羽客」「聰明神仙」,親筆賜名「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

然而,兩年前,京城遭大水,林靈素自稱精通五雷法,能興雲呼雨,役使萬靈。天子命林靈素到城頭驅水,法術失靈,洪水照舊,城下防洪的役夫們惱憤起來,紛紛手執棍棒追打。天子失望,放林靈素歸山。

去年,林靈素亡故,葬於永嘉。

張擇端慢慢道:「我也知道林靈素已經死了一年。不過昨天我一眼看過去,就認出是他。尤其那雙手。他的手指比常人的要長很多,指甲也留得長,有三寸多。手掌張開時,五指分得很開,並往後繃,兩根拇指繃得最厲害,倒彎弓一樣。」

顧震問道:「這麼說他沒死?」

趙不尤相信張擇端的眼力:「是假死。他失寵之後,想借這場‘仙船天書’翻身。不過,僅憑他,恐怕做不出這般大陣仗。」

顧震又道:「有人偏偏篡改了天書,林騙子這次討不到肉吃,反倒惹身騷。這案子越來越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