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兒正低頭檢視,一個黑影猛地從暗艙裡冒了上來,伴著一聲刺耳怪叫。墨兒驚得一倒,坐到了腳後那具屍身上。暗艙裡冒出的那個黑影大口粗聲喘著氣,並不斷髮出怪聲。
一團光從過道里亮起,是甘亮,從大艙那邊找到盞油燈,點亮端了過來。趙不尤忙接過燈盞,朝裡一照,是個年輕男子,也穿著船工短葛,他見到艙裡諸人,猛地睜大眼睛驚叫道:「你們是誰?想做什麼?」
顧震在門邊粗聲道:「開封府左軍巡使,你是何人?為何在這底下?」
那船工越發驚恐,邊喘氣邊答道:「小人……小人是這船上的船工,名叫谷二十七,小人也不知道……為何在這底下。」
「大人!」後面忽然傳來叫聲,是萬福,站在岸上,從對面客艙視窗的暮色中露出一張胖臉,「大人,只找到了七個弓手。」
「正好!」顧震走進對面客艙,「叫他們都上來!守住船的各部位,不許任何人上來。」
這時暮色漸濃,河水變得烏青,河上升起一陣春寒涼意。
甘亮將船上掛的十幾盞燈籠全都點亮,船頓時變得暖黃透亮,如一彎明月浮於墨雲之上。但燈影下,那些船工的屍體卻顯得越發幽詭,若不是有人走動,簡直如同一隻鬼船。
趙不尤一直暗暗盯著谷二十七,從暗艙裡爬起來後,他一直低著頭,又偷偷環窺四周,不停咬著下嘴皮,似乎在探視什麼;看到地上兩個死去的船工,他眼中驚疑,卻沒有出聲,雙手捏弄著,似乎在猶豫什麼;帶他出去,走進大艙時,見到地上躺的那些人,他腳步一頓,左右亂瞟,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半晌,他才低聲喃喃道:「不是……」
古德信在他旁邊,忙問:「什麼?」
谷二十七抬起頭,目光發怯,聲音提高了些:「這不是那隻船。」
古德信又問:「什麼?」
谷二十七望了望船艙四周:「這不是我們那隻船。」
古德信有些著惱,第三次問道:「你說什麼?」
谷二十七似乎已經清醒確證,目光鎮定起來,聲音也提得更高:「我家那隻船是從應天府來的,船主姓梅,船帆上繡了朵大梅花,叫‘梅船’,那就是我家船主——」他指了指地上那個身穿褐色綢衫的男子。
眾人聽了都迷惑不解,趙不尤問道:「你們那船上午是否停在虹橋那邊?」
「是!」谷二十七忙點頭。
顧震忙問:「這麼說你本該在那隻梅船上,現在卻到了這隻船上?」
谷二十七才點點頭,沒來得及出聲,小艙中傳來一聲急叫:「顧大哥!哥哥,你們快來看!」
是墨兒的聲音,從方才左邊那第一間小艙中傳出。
趙不尤和顧震又一起躬身鑽進小艙過道,到那艙門前,見墨兒趴蹲在地板上,手裡端著那盞油燈,燈影下,方才那個暗艙旁邊又露出一個方洞。
墨兒回頭指著暗艙邊緣道:「我見木板縫邊似乎有血跡,試著推了一下,果然還有個暗艙,裡面也有個人——」他將手中的燈盞朝裡照去,裡面露出穿著一雙黑氈靴的腳,石青色梅紋緞袍,在燈光映照下,泛著幽藍光澤。由於暗艙的小半截伸到床下,艙底那人的上半身被床板遮蓋,看不到面部。
顧震忙喚了兩個弓手,將小艙中那兩具屍體搬到對面艙室中,騰出空地,又將床板也掀開搬走。墨兒將燈盞照向那人面部,一見之下,猛地驚呼起來。趙不尤等兩個弓手出來讓開,才走進去,墨兒回頭望著他,滿臉驚異,雜著悲恐。
趙不尤俯身望去,雖然這幾年他經慣了各色奇詭場面,但一看到艙底那張面孔,也不由得一震,發出一聲低吒——那人是「東水八子」中的「劍子」郎繁!
郎繁雙眼緊閉,面部僵冷,他的眉骨、顴骨、鼻樑本就生得高聳,燈影之下,更顯得眼窩黝深。加之燈焰搖動,他嘴角的陰影也隨之遊移不定,原本面無表情,看起來神情卻似乎在變個不停,忽樂忽憂,忽哀忽懼……
趙不尤忙伸手按住郎繁右手腕去探脈息,然而,觸手冰硬,脈息全無,已經死去。他剛要鬆開郎繁的手腕,卻見手背上有一圈傷痕,抬起來一看,是一圈牙印,咬得很深,看印痕,應是成年人所咬。再看郎繁左胸口,衣襟上一大攤黑影,如墨跡一般,伸指一蘸,冰涼溼滑。墨兒忙將燈光移過來,暗紅溼浸,是血。趙不尤揭開那衣襟,裡面是件白綾衫,心口位置一道傷口,應是利器刺傷。
郎繁之所以被稱為「劍子」,是因他不但好文,兼愛習武。曾跟一位道士學過一套清風劍法。趙不尤曾與他過招,他這套劍法,藝過於技,足以健身,難於禦敵。大宋開國以來,太祖趙匡胤為斬除唐末武人亂政之弊,抑武興文,重用儒臣。百餘年間,文教勃興,書卷遠勝刀劍,使大宋成為讀書人之天下。萬千文弱士子之中,郎繁武藝縱然不高,卻也已經是稀有難得。
他為何在這裡?因何死去?
甘亮提了兩盞燈籠進來,在小艙室角上各掛起一盞,亮了不少。
那盞油燈則擱在暗艙邊的木板上,燈影搖映著郎繁蒼白僵冷的臉。
顧震和古德信也走了進來,顧震先俯身望去,隨即悶叫了一聲:「這不是劍子郎繁?」
古德信聽到,忙一把推開顧震,望向屍體,一眼認出來後,身子猛地一顫,喉中發出一聲怪異聲響,像是心被人猛踩了一腳,驚痛莫名。
趙不尤心中也悲意翻湧,郎繁今年還不滿三十,他不但練武習劍,更熟讀兵書戰策,滿懷壯志,盼著能被委以軍任,遠赴西北邊地,守土衛國。這兩隻船究竟藏了些什麼秘密,竟讓郎繁也捲入其中,並命殞於此?
悲慨一陣,他定了定神,對艙門外的萬福道:「讓那谷二十七過來認一認。」
萬福忙出去帶了進來,谷二十七一眼看到那個暗艙底有人,身子一顫,瞪大了眼。
趙不尤盯著他:「你過來看看這人。」
谷二十七畏畏縮縮走了過來,朝郎繁的臉望了一眼,低聲驚呼一下,納悶道:「他?」
顧震忙問:「你認得他?」
「他是搭我們船來汴京的客商,昨天在應天府上的船,住在對面最尾一間小艙裡……哦,不!不是這隻船,是我們那隻梅船。今天晌午船靠岸的時候,他和其他客人都上岸了呀,咋會在這裡?」
「你看到他上岸了?」
「是呀,就是看著客人們都走了,梅船主才讓大家收拾客艙,小人進來收拾這間……唉,又錯了,不是這間,是我們那隻梅船的。正收拾著,不知怎的,後腦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轉過頭來。」
谷二十七轉過身子,用手摸著後腦:「就是這裡——」
趙不尤湊近一看,他的後腦果然有一片新瘀傷,還滲出些血,尚未乾。
「你們那船穿過虹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們那船上的小艙室和這船的很像?」
谷二十七環視艙室:「大小差不多,擺設也差不多,小人在水上過活,見過的客船無數,小艙大都是這個樣子……」
「腳下也有這種暗艙?」
「這個?這個倒沒有。一般客船都沒有,這汴河水不算深,人和貨加起來已經很重,再在這暗艙裡放滿東西,船會吃不住水。」
「你們那船上一共多少人?」
「我算算看,」谷二十七扳著指頭,「梅船主,劉嫂,吳嫂,舵工兩個,錨工兩個,桅工三個,篙工八個,縴夫六個,雜役兩個,總共二十六個人。」
趙不尤心想,除了郎繁,這船上死去的共有二十四人,連谷二十七,則是二十五人,便問道:「你自己算進去了?」
「算進去了,小人是雜役。」
顧震吩咐道:「萬福,你帶他去認一認那些人,看看是不是都認得?」
過了一陣,萬福帶著谷二十七回來:「那二十四人中,他說二十二個人都是他們船上的,只有前艙兩個,他不認得。」
趙不尤聽了,心中驚疑。那隻梅船憑空消失,船上的人卻到了這隻新客船上,而且全都死去?
他忙問谷二十七:「梅船上原先總共有二十六人,死去二十二人,除了你,還有三人,哪裡去了?」
谷二十七忙道:「小人也不知道。」
萬福道:「那船在虹橋下遇險時,兩個縴夫跳下船,到橋頭拋下纖繩拉船。當時太亂,不知道那兩人去了哪裡。卑職今早四處查問,附近的人都沒留意這兩人。至於剩下一人,就不知道了。」
趙不尤問谷二十七:「那三人姓名你該能想起來吧?」
谷二十七道:「兩個縴夫應該是胡萬和劉七,另一個……也是雜役,名叫汪三十六。」
萬福道:「卑職再去查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