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許多評論所指出的那樣,巴爾加斯·略薩的作品之所以能夠吸引我國和世界其他地區的讀者,應該說首先是因為它們那強烈的現實感。腐蝕人民靈魂的政權、軍權和神權都成為作者揭露及抨擊的物件,因而反對軍人統治並揭露、鞭撻、諷刺軍權也就成了他的創作主題之一。發表於1973年的《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正是這樣一部作品。其情節大致如下:

潘達雷昂·潘託哈在陸軍服務多年,忠於職守,由中尉晉升為上尉。陸軍總部的幾位將軍召他密談,把一項艱鉅而機密的任務交給了他。原來,由於軍紀鬆弛,邊境地區屢次發生士兵強姦婦女事件,為此總部要潘扮作商人到亞馬孫地區第五軍區所在地伊基託斯,秘密組織軍中流動妓院——服務隊。潘攜妻帶母上任,瞞著家人,積極工作,成績卓然,可社會輿論又起來譴責這一舉動傷風敗俗。廣播電臺乘機敲詐勒索,未遂,便公開揭露了服務隊的真實活動。潘妻得知真相,一怒之下離家出走。而後,在一次勞軍途中,名妓巴西女郎慘遭歹徒殺害。潘念其舊好,悲憤交加,竟穿起軍裝送葬並致悼文,暴露了軍人身份。一時輿論譁然,將軍們急於銷聲匿跡,一面解散服務隊,一面將潘召回,併發配其去北部高寒地區,成為醜聞的替罪羊。勞軍女郎們則被將軍和神父據為情婦。

小說中還有另一個平行的故事:宗教組織方舟兄弟會相信世界末日即將來臨,認為只有把人釘在十字架上,學習耶穌為人類贖罪的榜樣,才能推遲末日的到來。為此,他們把無辜的百姓隨意釘死,社會治安為之大亂。

這部作品可以說是作者通過一個不嚴肅的情節(組織服務隊)對一個重大的社會政治問題(軍事當局的腐敗)進行的一次嚴肅批判。作者表面上一本正經地引用大量文獻(包括請示、報告、公私函件、通知、電臺評論、錄音採訪、新聞報道、社論等),把潘託哈上尉塑造成一個具有獻身精神、一絲不苟地完成上級交辦的任務的軍官;而這任務卻是組織服務隊,所以讀者讀起來不禁捧腹大笑,在笑聲中對軍界的腐敗墮落、昏庸無恥進行了無情的嘲諷,使人對軍政權這個秘魯乃至拉丁美洲人民的大敵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從而激起人們的痛恨。這種不動聲色的諷刺猶如我國的相聲,演員一本正經甚至非常嚴肅地在臺上對話,臺下則笑聲不絕,在笑聲中對敵人或人民內部的不良現象進行了淋漓盡致的揭露和嘲諷。這種手法也許比正面的批判更為有力。作品出版後,在秘魯曾一度被列為禁書,可見作者的確擊中了軍方的痛處。人民卻是歡迎這部作品的,作品發表後不久,其中一些段落,不少人都能背誦。

正如許多評論中所指出的那樣,巴爾加斯·略薩的作品以其結構上的新穎見長,他的幾部作品在結構上各有特點,互不雷同。《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全書由對話、夢境和各種文體構成。這裡僅就其對話部分作一些分析,希望能對讀者閱讀本書有所幫助。

首先,作品的對話部分起著濃縮空間的作用。潘託哈因工作努力,由中尉晉升為上尉,並被陸軍總部授以新的任務:組織服務隊。潘不得已攜妻母赴任,並開始工作。全章由對話組成,地點卻有七處之多:潘託哈在利馬的家、利馬陸軍總部、伊基託斯第五軍區司令部、伊基託斯的利馬旅館、潘託哈在伊基託斯的住宅、伊基託斯的酒吧和伊基託斯的妓院。這幾處地點的轉換都是通過對話表現出來的,如:

1「不是開玩笑,斯卡維諾,」老虎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點了一根香菸,「我們考慮來考慮去,還是認為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我這就把潘託哈連同他的母親、妻子給你派去。祝你胃口好。」

2「我和波奇塔商量好了,我們願意隨你去伊基託斯,」雷奧諾爾太太折起頭巾,整好裙子,捆好鞋子,「可你還是愁眉苦臉的。你怎麼了,孩子?」

這是兩段緊接著的對話:1是柯亞索斯將軍給伊基託斯第五軍區司令斯卡維諾打電話;2是雷奧諾爾太太對主人公說的話。前者是在陸軍總部,後者是在潘家。僅用這兩段話就交代出了情節:潘不得已接受了組織服務隊的任務,他的母親也願意隨他去伊基託斯,省去了對地點轉換的描述。又如:

1「我洗個淋浴就行了。」潘弟達說著,採取跪式,一弓一挺,「別講話,別分散我的注意力,給我撓撓耳朵,對,對,就這樣……我簡直不知自己是老幾了……」

2「您是老幾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您到伊基託斯來幹什麼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羅赫爾·斯卡維諾將軍嘟嘟囔囔的,「咱們開門見山吧!對您的到來,我絲毫不感到高興,上尉,這一點,我事先就得跟您說清楚。」

這兩段對話中,1是主人公在與妻子做愛時說的,地點是利馬旅館;2是斯卡維諾將軍對主人公說的,地點是第五軍區司令部。這兩段對話一銜接,不用費多少筆墨,讀者就會知道場景變換了。這兩段對話銜接得很巧妙,有人稱這種寫作技巧為「話題銜接法」。類似的寫法在第五章中我們還可以看到:

1「嚐嚐,嚐嚐,要趁熱喝,湯一冷就不好喝了。」雷奧諾爾太太分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魚湯,「這就是洛雷託著名的魚湯。我興致一來,做了這種湯。你覺得味道怎麼樣,波恰?」

2「您的口味真好,選中了這四位姑娘,潘潘先生。」巴西女郎調皮地笑了笑,雙目秋波閃閃,唱歌似的說道,「各種髮色和味道的都有……」

這一組對話是用「味道」這一話題連線的,場景的轉換(由潘的住宅轉到服務隊基地)是在這一銜接中完成的。

把許多不同的場景用各種蒙太奇手法連線,並列在一個平面上,全面推進故事情節的開展,是一種新的結構方法。這也是巴爾加斯·略薩對傳統小說技巧的一個突破。如果依照傳統的寫法,作者得一處一處地分頭描寫,還得交代場景轉換的過程,這樣一來,很可能寫成一部三四十萬字的作品。

小說的對話部分還起著濃縮時間的作用。仍以第一章的對話為例:

1「你怎麼總是愣神,一言不發,潘達?」波奇塔一面把機票放在包裡,一面打聽機場的入口處,「那兒有幾條河,我們可以去洗澡……」

2「真怪,你是怎麼了,親愛的孩子?」雷奧諾爾太太望著雲層、飛機的螺旋槳和下面的樹木,「一路上,你一聲不吭,什麼事使你這麼發愁?」

3「沒什麼,媽媽;沒什麼,波奇塔。」潘達扣上安全帶,「我很好,沒有什麼。瞧,馬上到了,那兒是亞馬孫河吧?」

4「這幾天你一直都是神不守舍的,」波奇塔戴上太陽鏡,脫下大衣,「一句話也不說,瞪著眼盡出神……」

5「這新的使命搞得我坐立不安,不過這早就過去了。」潘達開啟皮夾,付給司機幾張鈔票,「對,師傅,門牌549號,利馬旅館。等等,媽媽,我來扶你下車。」

一共五句對話,作者就把潘家三口從利馬到達伊基託斯的旅行快捷利落地交代了出來,文字非常經濟。機場、天空、飛機上、出租汽車、旅館,這就完成了整個出門遠行的過程,毫不浪費篇幅。有的評論家稱這一寫作技巧為「雙線推進法」,即一面以對話進行小說的主線,一面以行動過渡時間。下面的第十章中的一個例子顯示濃縮的幅度更大了:

「把屍體運到伊基託斯根本不可能,已經腐爛了,桑達納和他計程車兵很可能得傳染病。」瑪克西莫·達維拉上校在報告上批示同意,乘摩托艇到達伊基託斯,同斯卡維諾將軍會談,在回駐地的路上買了一頭小豬,「再說,那些瘋子總是跟在後面,埋掉肯定要引發一場瘟疫。我認為水葬是最理智的辦法。不知您的想法如何,將軍?」

這段話是瑪克西莫·達維拉上校向柯亞索斯將軍報告鎮壓方舟兄弟會的情況。寥寥數語就把他的一系列行動所需的時間濃縮在與柯亞索斯的通話中了。這種寫法使人彷彿在看電影,畫面是講話人在行動,其講話內容猶如畫外音。

作品的對話部分還起著描寫景物的作用。總的來說,這部作品的對話部分是用來推進故事情節進展的,但並不等於把景物描寫完全捨棄。相反,作者很巧妙地對景物進行了描寫。譬如通過波奇塔的眼睛看利馬,通過潘託哈的眼睛看伊基託斯。寥寥數筆,就把兩個城市的面貌特點勾畫出來了。

結構現實主義的特點是立體感。這部小說正是通過其對話的部分,形象地向我們展示了這個特點。這個流派認為,不僅應該使讀者有視覺上的感受,而且要有聽覺上的感受,這樣才能在讀者的頭腦中塑造出立體的形象。我們也可以通過欣賞立體主義繪畫來體會這部作品中對話部分所展示的立體感:一位畫家把一個人的正面、側面都疊畫在一個平面上,使我們看到同一張臉上的幾個面,可以有三隻眼睛、三隻耳朵及一隻既屬於正面又屬於側面的鼻子。作者把許多場景並列,形成時空的綜合體,使讀者很容易地發現程式碼,就不必一一分頭描述了。

孫家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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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公羊的節日》《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