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一夥再一次投入了暴力生活,並不十分考慮他人的禍福。他們仍然走路、搶劫、格鬥、隱蔽,終日在刀尖上生活。魔鬼若安心中總有一種模糊難辨的感覺,他確信隨時可能發生自他記事以來就在期待著的什麼事情。
在通往坎桑斯奧的岔道口旁,有一座半倒塌的修道院,五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圍著一個膚色黝黑、身材瘦長、穿著一件藍色長袍的人,聽他講話。他面對剛剛來到的人,既沒有中斷那冗長的演說,也沒有看上一眼。若安覺得,越是聽這位聖徒講話,腦海裡有個什麼令人頭暈的東西越是翻騰得厲害。他正在講一個罪人的故事:這個人幹下種種傷天害理的事之後終於悔悟了,使自己過著狗一樣的生活。上帝饒恕了他,他最後進了天國。故事講完,聖徒看看那些外來的人,又毫不躊躇地轉向低著頭的若安。「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那強盜低聲說:「魔鬼若安。」這時那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你最好叫若安·阿巴德,也就是說,是慈悲耶穌的使徒。」
加利雷奧·加爾給《反叛的火花》寄出那封關於訪問福音修士的信之後,又過了三天,他正待在卡底麗那書店樓上的閣樓裡,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開啟門,一看便知這些人是警察局的密探。他們要加爾出示證件,並搜查了他的東西,詢問了他在薩爾瓦多城的活動。第二天,驅逐出境的通知來了,宣佈他為「不受歡迎的人」。老希斯德四處奔走求告,老醫生何塞·包斯蒂諾博士寫信給州長路易斯·比亞納,願意為加爾做保證人。但是當局毫不通融,命令加爾一週後乘開往歐洲的「馬賽號」離開巴西,並「恩賜」給他一張三等艙船票。加爾對朋友們說,流放、坐牢甚至犧牲,是每個革命者的家常便飯,他從小就在吃這份飯。他確信,這份驅逐令的幕後,一定有英國領事、法國領事或西班牙領事在插手。但是,他要大家放心,這三國中任何一國的警察都不會抓到他,因為「馬賽號」在非洲隨便哪個港口靠岸,或者在里斯本的港口,他就可以溜之大吉。看來他並不驚慌。
老希斯德和包斯蒂諾醫生都曾經聽加爾熱情地談過他對聖母修道院的訪問。但是當加爾告訴他們二位,既然他已被驅逐出境,那麼就在起程前召開一次聲援大會,支援「卡努杜斯的兄弟們」。這使兩位老人驚訝得目瞪口呆。加爾還說,他要邀請巴伊亞州府一切熱愛自由的人們,向他們說明:「卡努杜斯那裡正以自發的形式孕育著一場革命,一切進步人士都應該表示支援。」老希斯德和包斯蒂諾醫生極力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再三告訴他,這是很不明智的,但是加爾無論如何也要在唯一的反對派報紙上刊登集會通知。在《訊息日報》的失敗並沒有使他灰心,他在考慮印發傳單並親自去街上散發的可能性。正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使他記下這樣一句話:「終於盼來了!我生活得過於平靜,以致思想開始遲鈍了。」
事情發生在他起程前兩天的夜裡。老希斯德手裡握著吱吱作響的菸斗走進閣樓時告訴他,外面有兩個人在打聽他。老人提醒加爾說:「是打手模樣的人。」加爾知道,這種人是有錢有勢的人家僱用來幹骯髒勾當的。他出去一看,那兩人果然面貌醜陋兇狠,但沒有攜帶武器,而且表現得十分恭敬:「有個人想見見您。」「可以知道是誰嗎?」「不可以。」他滿懷好奇地跟那兩人走了。他們從中央大教堂旁邊的廣場出發,穿過上、下城區,接著來到郊外。他們把石頭路面的大街留在身後,便開始穿過聖塔巴巴拉和聖胡安市場,然後拐向一條與海岸平行的鐵路岔道,朝著巴拉鎮走去。這時,加利雷奧·加爾心裡想,莫非當局不再驅逐我而改為暗殺?但是看來不像是圈套。在一間煤油燈照射下的臨時住房裡,《訊息日報》的社長在等著加爾。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向他伸出手來,隨後請他就座。沒有開場白,談話直截了當地開始了。
「雖然下了驅逐令,您仍想留在巴西嗎?」
加利雷奧·加爾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沒有回答。
「據說您對卡努杜斯那邊發生的事很有熱情,是真的嗎?」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問道。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可以聽到保鏢們在屋外談話以及陣陣的海濤聲。進步共和黨的領袖十分嚴肅地注視著加爾,一邊用鞋跟敲擊著地面。他身穿一套灰色西裝,加爾在《訊息日報》的辦公室見過。不過現在他臉上並沒有當時那種不在乎和嘲笑的神情,而是臉色緊張,前額上有一道皺紋,使這張年輕的面孔顯得有些老氣橫秋。
「我不喜歡故弄玄虛,」加爾開口道,「您最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吧。」
「這意思就是,我想知道您是不是願意為叛亂分子運送武器?」
加爾等了片刻,沒有做聲,只是迎著對方的目光。
「兩天前,您對叛亂分子並不抱同情,」加爾慢吞吞地發起議論來,「強佔他人的土地,男女自由雜居,您認為那與野獸無異。」
「那是進步共和黨的意見,當然也是我個人的看法。」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點頭承認。
「可是……」加爾打算引他說下去,便向前一探頭。
「可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埃巴米農達不再敲擊地面,語氣肯定地說,「雖然八年前我們就已進入共和時期,巴伊亞州卻仍然是頑固地主的堡壘和君主派的心臟。如果為了結束卡納布拉沃男爵對巴伊亞州的統治而需要幫助內地的土匪和塞巴斯蒂安保皇分子,那麼我就要提供幫助。我們這裡越來越落後,越來越貧困。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政權奪過來,否則就太晚了。卡努杜斯的叛亂若能夠堅持下去,路易斯·比亞納的州政府就會發生危機,聯邦政府早晚會派兵干涉。里約熱內盧一旦介入,巴伊亞州就再也不是自治黨的世襲領地了。」
「於是進步共和黨的王朝就開始了。」加爾低聲道。
「我們不贊成君主制,就算把骨頭燒成灰,我們也是共和黨人,」埃巴米農達糾正加爾的話說,「好呀,看來您已經理解了我的話。」
「關於這方面,我是理解了,」加爾說,「另外一方面卻不懂。既然進步共和黨願意武裝甲貢索人,那麼為什麼一定要通過我來做呢?」
「進步共和黨既不願意也絲毫不想接觸任何反對法律的人。」埃巴米農達一字一頓地說道。
「尊敬的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眾議員先生,那麼為什麼要通過我來做呢?」加爾追問道。
「尊敬的眾議員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不能幫助叛亂分子,」《訊息日報》社長一字一頓地說,「任何同這位眾議員有聯絡的人,無論遠近,都不能幫助叛亂分子。這位尊敬的眾議員在這個由強敵佔據的專制王國里正為共和與民主的理想進行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因此他不能冒這樣的風險。」說罷,他微微一笑,加爾看見一口雪白但兇惡的牙齒。「您是自告奮勇來的,要不是前天您那次奇怪的訪問,我也不會想起您來。正是您的訪問為我提供了這個想法,並使我認真思考起來:‘既然他發瘋似的為了支援叛亂分子要召開群眾大會,那麼一定願意給他們運送一些槍支。’」他不再微笑,神情莊重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坦誠相對為好。如果您被發現或被捕,在任何情況下,您是唯一不會牽連我和我政界朋友的人。」
「您這是在提醒我,如果我被捕,將得不到您的幫助,對嗎?」
「現在您完全明白了,」埃巴米農達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您的答覆是否定的,那麼再見,請您忘掉這次會面。假如回答是肯定的,那麼咱們就商量個價錢。」
蘇格蘭人在座位上動了一下,板凳咯吱吱地響起來。
「價錢?」他眨動著睫毛低聲問道。
「對我來說,您這是幫忙,」埃巴米農達說道,「我要重重酬謝您,並且保證您安全出境。但是假若您情願為理想無償地付出,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
「我到外面轉一圈,」加爾邊說邊站起身,「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考慮得周全些。我不會耽擱很長時間。」
走出木屋,加爾以為在下雨,但那是浪花飛濺出來的水珠。兩個保鏢讓開道路,他聞到一股強烈而辛辣的菸斗味。天上掛著一輪明月,大海在翻騰,散發出一陣陣沁人心脾、清新帶鹹的香味。加利雷奧·加爾穿過沙灘和亂石向一處小堡壘走去,那上面有一門大炮對著遠方的地平線。他心裡想:「共和派在巴伊亞州的力量可真小,就像英國國王面對阿伯福伊爾湖區的羅布·羅伊·麥克格雷格一樣無法控制。」他按平日的習慣,儘管熱血在沸騰,仍然極力冷靜地考慮這件事。一個革命者同資產階級政客搞密謀是道德的嗎?如果這種密謀有助於甲貢索人的事業,那就是道德的。給起義者運去武器肯定是幫助他們的最好方式。他自己能夠對卡努杜斯的人有用嗎?不必假謙虛,經過政治鬥爭錘鍊的人既然已把生命交給了革命事業,就肯定可以幫他們做些事情,譬如在決定大政方針時或者需要戰鬥的時刻。最後還有一點,如果將這番經歷傳達給全世界的革命者,那將是十分寶貴的。也許他會把屍骨永遠留在那裡,但是這樣的結局難道不比病或老而死要好嗎?他回到木屋前,一進門便對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說:「我非常樂意承擔。」
「wonderful(英語:妙極了)!」那位政治家目光炯炯地模仿著加爾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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