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1頁

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當聽到那一聲汽笛長鳴時,他突然情緒激昂。

那個時候他正躲藏在一幢建築的四樓,他端坐在視窗下。他是黃昏時候溜進來的,誰也沒有看到他。那時這幢建築的樓梯還沒有,他是沿著腳手架爬上去的。他看著夜色越來越深,他聽著街上人聲越來越遙遠,最後連下面賣餛飩那人也收攤了。就像是煙在半空中消散,人聲已經消散。只有自己的呼吸喃喃低聲,像是在與自己說話。

那時候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就如不知道已經是什麼時候。而明天,四月三日將發生一樁事件。他心裡格外清楚,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火車長鳴。他突然間得到了啟示,於是他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時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橋,橋像死去一樣臥在那裡,然後他注意到了那條陰險流動著的小河,河面波光粼粼,像是無數閃爍的目光在監視他。他冷冷一笑。

然後他從視窗爬出去,沿著腳手架往下滑。腳手架發出了關門似的聲音。

他在黑影幢幢的街道上往鐵路那個方向走去。那個時候他沒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腳步聲彷彿被地面吸入進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陣風一樣飄在街道上。

不久以後,他已經站在鐵軌上了。鐵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附近小站的站臺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沒有人在上面走動。小站對面的小屋也亮著昏黃的燈光。那是扳道房。那裡面有人,或許正在打瞌睡。他重新去看鐵軌,鐵軌依舊閃閃發亮。

這時他聽到了一陣如浪濤湧來般的聲音,聲音由遠而近,正在慢慢擴大。他感到那聲音將他頭髮吹動起來了。隨即他看到一條鋒利白亮的光芒朝他刺來,接著光芒又橫掃過來,但被他的身體擋斷了。

顯然列車開始減速,他看到是一列貨車。貨車在他身旁停了下來。於是站臺上出現人影了。他立刻奔上去抓住那貼著車廂的鐵梯,這鐵梯比那水塔的鐵梯還要狹窄。他沿著鐵梯爬進了車廂,他才發現這是一列煤車。於是他就在煤堆上躺了下來,同時他聽到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被風吹斷了,傳到他耳中時已經斷斷續續。

他突然想起也許他們此刻已經傾巢出動在搜尋他了。他一直沒有回家,父母肯定懷疑他要逃跑了,於是他們便立刻去告訴對面鄰居。不一會兒,那幢漆黑的樓房裡所有的燈都亮了,然後整個小鎮所有的燈都亮了。他不用閉上眼睛也可以想象出他們亂鬨鬨到處搜尋他的情景。

這時他聽到有人走來的腳步聲,他立刻翻身貼在煤堆上。然而他馬上聽到了鐵軌敲打車輪的聲音。那聲音十分清脆,像燈光一樣四射開來。腳步聲遠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聽到列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聲響,同時身體被震動了一下。隨即他看到小站在慢慢移過來,同時有一股風和小站一起慢慢移了過來。當風越來越猛烈時,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也越來越細膩。

於是他撐起身體坐在煤堆上,他看到小站被拋在遠處了,整個小鎮也被拋在遠處了,並且被越拋越遠。不一會兒便什麼也看不到,在他前面只是一片慘白的黑暗。明天是四月三日,他想。他開始想象起明天他們垂頭喪氣、氣急敗壞的神情來了,無疑他的父母因為失職將會受到處罰。他將他們的陰謀徹底粉碎了,他不禁得意洋洋。

然後他轉過臉去,讓風往臉上吹。前面也是一片慘白的黑暗,同樣也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離那個陰謀越來越遠了。他們從此以後再也找不到他了。明天並且永遠,他們一提起他時只能面面相覷。

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的一個鄰居和那鄰居的口琴。那時候他每天傍晚都走到他窗下去,那鄰居每天都趴在視窗吹口琴。後來鄰居在十八歲時患黃疸型肝炎死去了,於是那口琴聲也死去了。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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