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
白樹從口袋裡摸出紅色的果子,遞向物理老師的妻子。
「這是什麼?」
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近地來到他耳中,她的聲音還帶來了她的氣息,那是一種潮溼已久有些發酸的氣息。但這是她的氣息,這氣息來自她衣服內的身體。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一個野果被她放入嘴中。她的嘴唇十分輕微地嚅動起來。一種紫紅色的果汁從她嘴角悄悄溢位。然後她看了看他手掌裡的果子,他的手掌依然為她攤開。於是她的兩隻手都伸了過去,包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掀翻,果子紛紛落入她的手掌。
他側臉看著她,她長長的頸部潔白如玉,微微有些傾斜,有汗珠在上面爬動。脖頸處有一顆黑痣,黑痣生長在那裡,十分安靜,它沒有理由不安靜。有幾縷黑髮飄灑下來,垂掛在潔白的皮膚上。她的脖子突然奇妙地扭動了一下,那是她的臉轉過來了。
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這樣的情景似乎已經持續很久了。丈夫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離開她了。後來有一具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白樹來到了她身旁。她開始想起來,想起那具引導她進入教室的身體。
是否就是白樹的身體?
此刻眼前的舊牆再度被擋住,似乎有兩具身體疊在那裡。她聽到了詢問的聲音:
「要饅頭嗎?」
她看清了是一個男人,他身後是一個提著籃子的女人。
「剛出籠的饅頭。」
說話的男人是王立強,白樹認出來了。母親跟在王立強的身後。母親已經看到自己了,她拉了拉王立強,他們離去時很迅速。
那堵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多年前,那座城市裡也這樣雨水飛舞。她撐著傘在那裡等候公共電車。有兩個少年站在她近旁的雨水中,他們的頭髮如同滴水的屋簷。後來有一個少年鑽到了她的傘下。
——行嗎?
——當然可以。
另一個少年異常清秀,可他依然站在雨中。他不時偷偷回頭朝她張望。
——是你的同學嗎?
——是的。
——你也過來吧。
她向他喊道。他轉過身來搖搖頭,他的臉出現害羞的紅色。
——他不好意思。
那個清秀的少年一直站在雨中。
也是這樣一個初夏的時刻,那個初夏有著明媚的陽光,那個初夏沒有烏雲胡亂翻滾。那時候他正坐在校門附近的水泥架上,他的兩條腿在水泥板下隨意搖晃。學校的年輕老師幾乎都站在了校門口。他知道這情景意味著什麼。物理老師的城市妻子在這個下午將要到來。她的美麗在顧林、陳剛他們那裡已經流傳很久。他的腿在裝模作樣地搖晃,他看到那些年輕老師在烈日下擦汗,他的腿一直在搖晃。身旁有一棵梧桐樹,梧桐樹寬大的樹葉在他上面搖晃。
那些年輕的老師後來在校門口列成兩排,他看到他們都嘻嘻笑著開始鼓掌。物理老師帶著他的妻子走來。物理老師走來時滿臉通紅,但他驕傲無比。他的妻子低著頭哧哧笑著。她穿著黑裙向他走來,黑色的裙子在陽光下豔麗無比。
一九九二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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